“好生過年。年過了,踏實幹活。”
“哎!”
張秀蘭接過,不說話,只朝荷香深深躬了躬身。李桂蘭接過去,聲如蚊蚋道了句“多謝”。陳大牛將那紙包攥得死緊,指節發白:“葉娘子,我明年……還來。”
“來。不來我可去碼頭尋你。”荷香笑道。
暮色西合,荷香獨個兒往空院去。百隻陶壇靜立木板上,紅布扎口。她蹲身,一罈罈細查。壇身乾爽,封口嚴密。
查驗罷,她沒急著走,在門檻上坐了。手掌輕撫肚腹,裡頭的小傢伙正輕輕拱動,像在尋個舒坦姿勢。
“今兒小年,”她低語,“你娘給大家發了工錢,發了年禮。攏共六兩銀子,發出去七百五十文,還剩五兩二錢。開春盤鋪面的尾款,有著落了。”
腹中輕輕一頂。
“等鋪面真個盤下來,就是咱自家實實在在的產業了。往後,任誰也趕不走咱娘倆。”
又是一下回應。
“你沈叔說,明年陪我去府城瞧瞧。府城比縣城大得多,人稠鋪密,腐乳若能在那邊開啟路子,往後咱的日子就更穩當了。等賺了錢,還清鋪面的債,許還能再開新鋪。開到第五家時,你呀,也該能滿院子跑了。”
那小傢伙似聽懂了,結結實實頂了她掌心一下。
荷香唇角漾開笑意。她倚著門框,望院中積雪。雪霽月出,清輝灑在雪野上,明晃晃的。百隻壇口的紅布在月下泛著沉靜的暗紅色,像百面小小的旗。
“祖母,”她仰面對月,聲氣輕得像夢囈,“您孫女如今,有五兩多銀子了。”
夜風過牆,拂動壇上紅布,微微飄搖。
“有兩間鋪面了。”
紅布輕曳。
“就要……當娘了。”
風倏歇,紅布靜垂。月華毫無遮攔地瀉下,將小院照得通明如晝。
荷香起身,拍去衣上塵灰,鎖好院門,踏上歸途。她走得慢,不是走不快,是想把這路走得長些,把今日這滿心滿腹的踏實與暖意,多在懷裡揣一會兒。
五兩銀,兩間鋪,一個將出世的孩子,一個願陪她去府城的人。
她這輩子,從未擁有過這般多。
回到破屋,她將枕下物事一一取出,在草鋪上排開——那包紅糖,是沈奕舟給的;那摞銅錢,是她自家掙的;那幾塊銀錠,是周掌櫃結的貨款;那本菜譜,是祖母留的念想;還有半塊桂花糕,兩張疊著的紙條。
她將趙德茂留的那張“念荷”對摺,夾進菜譜某一頁。不扔,也不再看,只當是封存一段再不必回首的過往。
又將沈奕舟寫的那張“冬至安康”仔細撫平,壓在枕下。每晚歇下前,指尖總會觸到。
她躺下,拉過那件藏藍棉襖蓋上。襖子厚實暖和,領口隱約還沾著絲極淡的、清苦的墨氣。她把臉往暖軟的棉絮裡埋了埋,闔上眼。
“小年安康。”她對著寂寂夜色,輕聲說。
無人應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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