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最後一個晚上，荷香破水了。
她正在店裡撥算盤，珠子撥到一半，忽覺身下一熱，像有溫熱的泉水自體內湧出，止不住地往下淌。她低頭一看——水色清亮，順著腿流下，浸溼了棉褲。
“桂香姐。”她喚了一聲，聲氣還算平穩。
王桂香在後院洗碗，聞聲探出頭：“咋了？”
“怕是要生了。”荷香道。
王桂香手裡的碗“啪”地落地，碎了。她三步並兩步衝過來，瞧見荷香溼透的褲腿，臉色白了白：“啥時候破的水？”
“就剛才。”
“疼不？”
“還不疼。就是溼得慌。”
王桂香深吸口氣，穩住心神：“你別動，坐著。我去喊人。”
荷香在椅上坐下，手掌輕按腹間。肚裡的小傢伙正在動，不是踢，是翻騰，像急著要出來。她低頭看著高隆的腹部——肚皮在動，一波一波地起伏。
“莫急，”她低聲絮語，“娘在呢。娘陪著你。”
王桂香很快帶了劉菜花和李棗兒回來。劉菜花手裡端著盆熱水，李棗兒抱著捆乾淨布，兩人臉色都比荷香還白。
“熱水有了，布備好了，剪子拿酒浸過了。”劉菜花一樣樣報，聲音發顫。
“誰接生？”荷香問。
“我。”王桂香道，王桂香一拍大腿，眼裡閃過些什麼，很快又穩下來：“怕什麼！我早年……給鎮上的劉穩婆打過下手，接過兩回生。我給你接生，保準妥帖！”
荷香望著她，點了點頭：“桂香姐，我信你。”
王桂香攙荷香到後院——那兒有張平日堆雜物的木板床，己鋪了層乾淨稻草和粗布。荷香躺下，木板硬，硌著背，她沒吱聲。
陣痛來了。
頭一陣疼襲來時，荷香咬緊了唇。不是尖銳的痛，是悶悶的鈍痛，自腰後漫開，像有重物一下下撞著脊骨。她攥緊了身下粗布，指節泛白。
“疼得厲害不？”王桂香問。
“還能忍。”荷香答，額上己沁出細密汗珠。
劉菜花擰了溼布遞來，王桂香接過，為荷香拭汗。涼布貼額，稍解燥熱。荷香闔眼，深吸口氣。
第二陣痛來得更急。這回是撕扯般的疼，像有隻手在腹內翻攪。荷香沒忍住，低哼出聲。
“宮口在開了。”王桂香經驗老道，“忍著些，就快能生了。”
李棗兒立在旁，手抖得厲害，壺中熱水灑了些在腳背上，她咬牙忍著沒叫。
“棗兒，”荷香氣息微促，“你別抖。你穩著，我便能穩著。”
李棗兒忙將手背到身後，強自鎮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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