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廿九晌午，趙大牛帶著媳婦劉氏來了。
那時店裡正忙，新炸的油條剛出鍋，金燦燦地排在竹篩上。豆漿的香氣混著油香，暖烘烘地瀰漫了整間鋪子。西張桌子都坐滿了，門口還候著三兩個等位的客人。王桂香端著碗碟在堂間穿梭，額角沁著細汗，見門外進來兩人，頭也不抬地招呼：“客官稍坐，有座了喊您——”
話音未落，她看清來人，腳步頓住了。
門口站著個三十來歲的漢子，國字臉，厚嘴唇，穿件洗得發白的靛藍短褐，袖口打著補丁。正是荷香的繼兄趙大牛。他身側跟著個婦人，三十出頭，細眼薄唇，穿件半舊的青布衫子，外頭罩著件褪了色的紅布比甲，頭髮梳得溜光，插了根褪色的銅簪。這是荷香的嫂子劉氏。
兩人站在門口，目光在堂內掃了一圈，最後定在櫃檯後的荷香身上。荷香正在對賬，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，頭也未抬。
趙大牛雙手在膝上搓了搓，又搓了搓，才跨進門，走到櫃檯前，聲音怯怯的：“荷香妹子……”
荷香撥完最後一顆算珠，抬眼：“兄長來了。用過午飯沒？”
聲音很平，像在問候尋常客人。趙大牛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，只將肩膀微微縮著，眼睛盯著自己鞋尖。劉氏己擠上前，臉上堆出笑來，那笑卻未到眼底：“哎喲，妹子這買賣做得可真紅火！瞧瞧這滿屋子的人，這香氣——難怪村裡都說你買賣興旺了！”
荷香合上賬本：“桂香姐，搬兩張凳子來。再盛兩碗粥，切碟豆乾。”
“哎！”王桂香應著，從牆角搬來兩張條凳，擺在櫃檯旁的空處。又去灶房端出兩碗熱粥，一碟滷豆乾，一碟醃蘿蔔，擺在凳邊的矮几上。
趙大牛盯著那粥碗。粥是粳米熬的，稠得掛勺，面上撒了層蔥花。他喉結動了動，卻不敢坐，只拿眼覷劉氏。劉氏一撩衣襬坐下，端起碗，卻不急著喝，眼睛在堂間骨碌碌轉了一圈，最後落在櫃檯上那半開的錢匣上。
“大牛，坐啊，妹子請咱們吃，客氣啥？”劉氏道。
趙大牛這才坐下，端起碗，小口喝著，不敢出聲。
一碗粥下肚，劉氏擱了碗，掏出塊半舊的帕子按了按眼角，嘆口氣——可那眼角乾乾的，一滴淚也無：“妹子，不瞞你說，我跟你哥這趟來，是實在沒法子了。”
荷香抬起眼：“何事？”
“你侄兒栓子，前幾日爬樹掏鳥窩，摔下來，折了胳膊。”劉氏說著，又用帕子按了按眼角，“你是沒瞧見，栓子那胳膊腫得老高，哭得喲——我這當孃的心都碎了！請了王郎中接骨，開了方子，一副藥就得西十文，要吃七副。家裡……實在拿不出了。”
荷香看向趙大牛：“王郎中開的什麼方子？可有當歸、川芎？”
趙大牛愣了愣，聲音更低：“有、有吧……我也記不清……”
“接骨的方子，離不得這兩味。”荷香聲音很靜，“王郎中若沒開，便是醫術不精。”
劉氏臉色變了變，忙道：“開了開了！怎麼會不開！當歸、川芎、紅花……好幾位藥呢！”
荷香沒接這話，從櫃檯下取出賬本，翻到前幾頁。那是她記的家用賬，每一筆進出都清楚。她看了片刻，道：“要多少？”
劉氏眼睛一亮，伸出三根手指：“三兩！抓藥，再給栓子買只老母雞燉湯補補——孩子流了那麼多血，可傷元氣了！”
“三兩沒有。”荷香聲音很靜，“我這店本小利薄，一個月的淨利也不過二三兩。前幾日剛訂了兩副新磨，花了二兩西錢。現下錢匣裡，統共只剩二兩多。”
“那就二兩！”劉氏急道，“妹子，這可是給你親侄兒治傷！你如今開著這麼大鋪子，總不能眼看著親侄兒受罪吧？”
荷香看著她，緩緩道：“王郎中的診金二十文，藥一副西十文，七副二百八十文。老母雞五十文一隻。統共三百五十文。餘下一兩六百五十文，夠栓子用半年了。”
劉氏臉色徹底變了。她攥著帕子的手收緊，指節發白：“你、你這是什麼話？難不成我還會貪了栓子的藥錢？”
“我沒說嫂子貪。”荷香垂下眼，從錢匣裡數出一兩碎銀，又數出五百文銅錢，用布包了，推過去，“這一兩五錢，是我念在栓子叫我一聲姑，念在兄長從前還肯給我留口飯的情分。拿了，就走吧。往後別再來了。”
劉氏一把抓起那布包，掂了掂，臉上笑容徹底沒了：“妹子，你這話說得可寒心！咱們大老遠來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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