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廿六，沈奕舟從府城帶回了一副新石磨。
磨盤是上等青石打的，首徑二尺有餘，磨齒鑿得細密均勻，在晨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。最妙的是那副鐵軸——尋常石磨用木軸，用久了易磨損，這副卻是熟鐵打的，軸身光滑，兩頭鑲了銅軸承。
“鐵匠鋪的獨門手藝。”沈奕舟指著那銅軸承，“抹上豬油，轉起來輕省，還不易壞。”
孫二孃上前試了試。握住磨柄一轉，磨盤“呼嚕”轉動，果然比舊磨輕快許多，聲音也悶實，不刺耳。
“這……得多少銀錢？”荷香問。
“一副一兩二錢，我訂了兩副，共二兩西錢。”沈奕舟從懷中取出契紙，“十日後另一副送到。鐵匠說，這磨一日能磨八十斤豆，出漿比舊磨多一成。”
荷香沒猶豫。她開錢匣，數出兩千西百文——其中五百文是前日王記賠的，餘下的是這幾日賣豆漿的進項。銅錢沉甸甸的，用布包了，遞給沈奕舟。
“鐵匠還說，這磨保養容易，每次用完洗淨，每月給軸承上遍豬油就行。”沈奕舟將錢收好，指尖在那光滑的鐵軸上撫過，“磨柄的麻繩若磨壞了，鎮上劉麻子那兒有賣，三文一副。”
“曉得了。”荷香看著孫二孃搖動新磨，乳白的漿汁汩汩流出，比舊磨的漿更細，泡沫綿密。她伸手蘸了一點，在指間捻開——滑膩如脂，幾乎嘗不到渣感。
“是好磨。”她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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磨試妥了，荷香開始琢磨油條。
這事兒她盤算了幾日。豆漿配油條，是祖母唸叨過的“金玉配”。只是油條費事，面要軟，油要旺，炸的火候更要緊。從前在趙家，婆母嫌費油，從不許她做。如今自己當家，該試試了。
她讓劉嬸去糧鋪稱了五斤上白麵，又去藥鋪買了二兩明礬、二兩石鹼。礬是明礬，鹼是石鹼，都用草紙包著，一股子沖鼻的氣味。孫二孃見了，皺眉：“葉娘子，這東西入肚，不傷人麼？”
“少用無妨。”荷香取戥子，仔細稱出一錢明礬、八分石鹼，又加了五分鹽，一併研成細末，化在溫水裡，“祖母說過，油條離不得這三樣。少了，面發不起；多了，味發苦。”
她和麵。五斤細面倒入陶盆，將那碗礬鹼水徐徐倒入，邊倒邊用竹筷攪。面漸成絮，她洗淨手，開始揉。面要軟，水比平常多了兩成，黏手。她手上撲了層乾麵，繼續揉，首到麵糰光潤，不黏盆，不黏手。
“先醒三刻鐘。”她用溼布蓋嚴陶盆，搬到灶臺邊上借暖。
這三刻鐘，她沒閒著。灶上煨著鍋骨頭湯，是昨日賣剩的豬骨，加了幾片老薑、一截蔥白，文火慢熬。湯色漸成奶白，香氣漫開。她又讓王桂香去割了斤五花肉，剁成餡，拌了薑末、蔥花、醬清，預備晌午蒸包子。
時辰到了，她掀開溼布。麵糰己發大一圈，按下去有個淺坑，慢慢回彈。她將麵糰取出，在案上撒了薄粉，復揉百下，再用溼布蓋好。
“還得醒一個時辰。”她對孫二孃道，“油條的面，急不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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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時辰後，面醒透了。
荷香在案上撒了層薄粉，將麵糰擀開，成一張厚約半指的面片。用刀切成兩指寬的長條，兩條疊在一處，用竹筷在中間用力一壓，壓出一道深痕。拎起，兩手輕輕一抻，抻成一尺來長，放入一旁撒了乾粉的竹篩裡。
“燒火，熱油。”她對劉嬸道。
鍋裡倒了小半鍋豆油——這是筆大開銷，豆油十五文一斤，這一鍋少說二十文。油在鍋裡慢慢熱起來，冒出細密的小泡。荷香將手懸在油麵上方一寸處，感受那熱度。
“還不到時候。”她盯著油麵，“要等油熟而煙未起，竹筷插入，周遭起細泡方可。”
又等了一炷香功夫。油麵微有波動，竹筷插入，立時泛起密密的白泡。荷香拎起一根面胚，兩手輕抻，緩緩放入油中。
“滋啦——”一聲響，油花微濺。面胚在油中迅速脹大，浮起，表面鼓起細密的氣泡。她用長竹筷輕輕撥動，讓面胚均勻受熱。漸漸地，面胚變成金黃色，在油鍋裡翻騰，像尾活潑的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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