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香抬眼看他。
“礬鹼的份量，該是礬十鹼八。”他又掰了一小塊，“你這根，礬有十分五。初嘗不覺，回味略澀。”
荷香自己也掰了塊嘗。仔細品，確有一絲極淡的澀味，在舌根化開。
“你怎知礬鹼份量？”她問。
“從前在京城，常吃一家早點鋪的油條。”沈奕舟聲氣很淡，“那家的掌櫃，是宮裡退下來的老廚人。他說，油條之妙，全在礬鹼。多一分則澀，少一分則塌。”
“那老廚人……如今可還在？”
“不在了。”沈奕舟將餘下的油條吃完，“我離京前一年，鋪子關了。聽說是兒子賭錢，將鋪子抵了債。”
屋裡靜下來。灶房傳來孫二孃刷鍋的聲響，嘩啦嘩啦。窗外暮色沉了，秋蟲唧唧鳴起。
“明日我重調份量。”荷香輕聲道。
“好。”沈奕舟從懷中掏出本小冊子，擱在櫃上，“油條的方子，我記下了。麵粉、水、礬、鹼、鹽的配比，醒面的時辰，油火的把握，都寫在裡頭。你瞧瞧，可對？”
荷香翻開冊子。紙是尋常竹紙，字跡工整，一行行寫得明白：
“上白麵一斤，溫水六兩，明礬一錢，石鹼八分，鹽五分。礬鹼鹽研細，化入溫水，徐徐傾入面中。揉至光潤，醒三刻鐘，復揉百下，再醒一個時辰。擀作厚片，切條，疊壓，抻長。油熟下鍋，勤翻撥，炸至金黃。”
下頭還有小字：“若面發不起，或礬鹼未化淨。若油條色深味苦，或火過旺。若中心綿軟，或火候未足。”
她看了兩遍，合上冊子：“都對。”
“那就照這個做。”沈奕舟起身，“往後店裡的吃食，都該有個方子。不單為著滋味，也為著……我不在時，旁人能依樣做來。”
荷香抬起眼。暮色裡，他的臉有些模糊，只有眸子很亮，像深井裡映著末一抹霞光。
“你要走的事，”她忽然道，“告訴桂香姐她們了麼？”
“尚未。”沈奕舟頓了頓，“等油條做穩了，豆漿賣順了，再說不過。”
“她們會捨不得。”
“你也會。”他說得極輕，像自語。
荷香沒應聲。她低頭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冊子封面。紙面糙糙的，紋理分明。
“沈奕舟，”她忽然道，“京城那家早點鋪，叫什麼名號？”
沈奕舟靜了片刻：“‘劉記早點’。鋪子不大，在城西芝麻胡同口。掌櫃的姓劉，是個獨臂老漢，炸油條只用左手，比旁人雙手還利落。”
“你去得勤？”
“勤。那時在京城……心裡熬煎時，就去吃根油條，喝碗熱漿。”他聲氣低下去，“吃下去，人就像又活過來了。”
荷香看著他。暮色全然沉了，屋裡未點燈，他的身影在昏暗中成一抹淡影。她忽然想起，他從未提過在京城的日月。片語只言，都無。
“你那債……”她輕聲道，“與那早點鋪，可有干係？”
沈奕舟沉默良久。昏暗中，她聽見他極輕的吐納聲，一呼，一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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