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廿西傍晚，荷香抱著小滿從府城回來時，店鋪門板緊閉。
門板上貼著張草紙，寫著“東家有事，歇業一日”八個字，是孫二孃歪扭的筆跡。荷香在門前站了片刻，秋日的風帶著涼意，吹動草紙嘩啦作響。她抬手叩門，三輕一重——這是她與孫二孃約定的暗號。
門開了條縫。孫二孃見是她，一把拉開門，臉都白了：“葉娘子，您可算回來了！”
“出了何事？”荷香跨進門，將睡著的小滿小心交給迎上來的劉嬸。
“沈公子……沈公子昨兒夜裡回來了！”孫二孃壓低聲音，帶著哭腔，“見店門關著，您又不在，問我們去哪兒了。桂香姐起初說您回孃家，他轉身就往荷葉村去。後來、後來不知怎的又折回來，逼著桂香姐說實話……桂香姐只得說了府城的事。”
荷香抬眼看向後院。井邊木盆裡浸著件灰藍短褐，是沈奕舟的衣裳，袖口還沾著泥點。灶房飄出粥香，卻無人聲。
“他人呢？”
“在屋裡躺著。”孫二孃抹了抹眼角，“昨兒夜裡出去找您，後半夜下了雨，今兒天亮才回，渾身溼透。回來後一言不發，只喝了半碗粥，就進屋了。”
荷香解下包袱，走到沈奕舟房門前。門虛掩著，裡頭沒有點燈。她站了片刻，轉身去了灶房。
灶上煨著青菜肉糜粥，米己熬得糜爛。她盛了一碗，揀了塊滷豆乾切作細絲，又夾了一小碟醃蘿蔔，一併放在托盤上。碗壁微燙，熱度透過托盤傳到指尖。
她端著托盤走回房前，用腳尖輕輕抵開門。
屋裡昏暗，只有窗紙透進些暮色。沈奕舟和衣躺在床上，面朝裡側，背影在暮色中顯得單薄。聽見聲響，他肩頭微動，卻未轉身。
“起來用些粥。”荷香將托盤放在床邊的矮几上。
沈奕舟緩緩坐起身。他臉色蒼白，眼下烏青，胡茬凌亂，衣裳皺得不成樣子。他抬眼看向荷香，目光在她臉上停駐良久，又垂下，落在粥碗上。
“府城的事，了了。”荷香在床邊的杌子上坐下，聲音平穩，“腐乳是受潮黴變，非醃製之過。坊正請了老仵作驗過，判了對街王記使壞，賠銀五錢。林掌櫃賠趙家一兩，此事作罷。”
沈奕舟靜靜聽著，未發一言。他端起粥碗，碗燙，他指尖很快泛紅，卻渾然不覺似的，舀了一勺送入口中。
“你昨日去府城了。”他忽然道，聲音沙啞。
“嗯。”
“為何不讓人給我捎個信？”
荷香沉默片刻：“你在府城辦事，我不知你在何處。等信捎到，事也遲了。”
沈奕舟又舀了一勺粥，慢慢喝著。屋裡靜極，只餘他吞嚥的細微聲響。
“我昨夜回來，”他忽然開口，目光仍凝在碗中，“見店門緊閉，桂香說你回荷葉村辦事。我趕到荷葉村，先去了你兄嫂家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碗在手中微微發顫：“你兄在院中劈柴，見我來，眼皮都未抬，只說‘她沒回來’。我又去問村口的李嬸，李嬸說你許久未歸了。折返鎮上，去鄭夥計家，他說晨間確有府城來的車在店門口停過。我想，你定是去了府城。”
他放下碗，碗底磕在矮几上，一聲輕響。他轉過頭，看向荷香：“是什麼樣的事，讓你帶著小滿，不告而別，連夜趕去府城？”
荷香迎著他的目光。暮色在他眼中沉澱成深潭，潭底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情緒。
“腐乳生黴，趙家要告到坊正處，索十兩賠償。”她緩緩道，“林掌櫃的信是廿三早上到的，我廿三午後動身，今日回來。不是連夜，也非有意瞞你。只是事急，等不得。”
沈奕舟看著她，許久，忽然伸手，抓住她的衣袖。布料在他指間皺成一團，他手背青筋凸起，指節泛白。
“荷香，”他聲音啞得厲害，“十兩銀子，我賠得起。你的名聲，我護得住。但小滿不能有閃失，你更不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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