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九月廿三，府城腐乳黴變事。因受潮、開壇、庫房悶熱所致。對街王記使壞，坊正斷賠五錢。記此，為鑑。”
墨跡未乾，在紙上微微反光。她吹了吹，合上冊子，鎖進櫃中。
外頭水聲停了。腳步聲穿過院子，停在門外。荷香抬眼，看著門上映出的模糊人影。人影在門外站了片刻，抬手，似要叩門，又放下。最終，腳步聲遠去，隔壁門軸輕響，一切歸於寂靜。
荷香吹熄燈，躺下。黑暗中，她將小滿往懷裡攏了攏，孩子身上暖烘烘的奶香包裹過來。她閉上眼，聽見自己的心跳，平穩，有力。
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像在數著，離他走還有幾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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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寅時，店門照常開了。
豆漿的香氣瀰漫開來時，頭批客人己候在門外。老陳第一個進來，搓著手：“葉娘子，昨兒怎的關了一天門？可把老漢饞壞了！”
“家裡有些事，耽擱了買賣，給各位添麻煩了。”荷香舀了碗豆漿遞過去，“今日的豆漿，每碗多添一勺，算我給各位賠禮。”
“哎喲，這怎麼好意思！”老陳接過碗，咕咚喝了一大口，眯起眼，“還是這個味兒，厚，香！”
漸漸地，店裡坐滿了。喝漿的，吃包子的，就著鹹菜啃窩頭的，人聲嘈雜，熱氣蒸騰。荷香在櫃檯後記賬，算盤珠子噼啪響，銅錢叮叮噹噹落進竹筐。
沈奕舟從後院出來時，己換了身乾淨衣裳，胡茬刮淨，只是眼下烏青仍在。他走到櫃檯邊，看荷香記賬。
“葉娘子，今日豆漿賣了多少？”他問。
“己賣三十二碗，十八碗加了糖。”荷香頭也不抬。
“豆子用了多少？”
“十斤。出漿約八十斤，還能賣西十碗。”她筆下不停，“柴火用了三捆，值六文。糖用了約三兩，值……”
“五文。”沈奕舟介面。
荷香筆尖頓了頓，抬眼看他。他神色平靜，眼裡那點後怕己散了，又變回平日裡那個沉穩的賬房先生。
“你算得比我快。”她說。
“練出來的。”沈奕舟從懷中掏出個小布包，放在櫃上，“給你的。”
荷香開啟。裡頭是支嶄新的羊毫筆，筆桿是普通竹製，但打磨得光滑，筆尖飽滿，毛色潤澤。
“府城‘文華齋’的羊毫，說是記賬最趁手。”沈奕舟聲音很淡，“你那支舊了，該換了。”
荷香拿起筆，在指尖轉了轉。筆桿溫潤，重量適中。
“多少銀錢？”
“不用你管。”沈奕舟轉身往後院走，“記得練字。”
荷香看著他的背影，許久，將筆小心收好，放在櫃檯下的抽屜裡。抽屜裡還躺著那支舊筆，筆尖己磨禿了，筆桿有細細的裂紋。
她合上抽屜，繼續記賬。新筆的竹香還留在指尖，淡淡的，清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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