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奕舟走的第三日早上，府城來了人。
那時荷香正在後院看孫二孃磨豆漿。石磨“呼嚕嚕”地轉，乳白的漿汁從磨縫淌出，空氣裡瀰漫著生豆的青澀氣。王桂香匆匆跑進來，臉色有些發白：“荷香，前頭來了個生人，說是府城林掌櫃店裡的，有急事。”
荷香洗淨手，在圍裙上擦了擦。走到前堂，見個中年漢子站在櫃檯前，穿著半舊的靛藍布袍，袖口沾著塵土，一臉倦容。見她出來，漢子拱手：“可是葉娘子？”
“正是。客官是？”
“姓吳，在府城林記雜貨鋪做夥計。”漢子從懷中掏出一封信，雙手遞上，“我們掌櫃讓我送信來，務必親手交到葉娘子手上。”
荷香接過信。信封是普通的毛邊紙，封口用麵糊粘著，上頭“葉娘子親啟”五個字寫得有些潦草，像是匆匆寫就。她拆開，抽出信紙。
信不長，但每個字都像小錘，敲在心上。
“葉娘子尊鑑：前日貴鋪所供腐乳，在府城賣得甚好。然昨日有客官購得一罈，開壇後見有黴斑，言腐乳己壞。該客官乃本城鄉紳趙老爺家管事，趙家昨日宴客，席上呈出腐乳，賓客皆皺眉。趙老爺顏面盡失，大怒，今早遣人到我鋪問罪，言要告到坊正處，索賠償十兩。此事關乎貴我兩家聲譽，萬望葉娘子速來府城，當面說清。腐乳我己驗過，黴斑確在，但不知是運儲之失，還是醃製之過。盼復。林文德頓首。九月廿西晨。”
荷香將信又看了一遍。指尖發涼，紙的邊緣在指腹下微微顫動。
“葉娘子？”吳夥計小心道，“我們掌櫃說，此事急迫。趙家在府城有些勢力，坊正與他家沾親。若真鬧起來，怕不是賠錢就能了事。”
荷香將信摺好，收入懷中。她抬眼，聲音盡力穩住：“腐乳是何時運到的？”
“本月十八日午後到的，整整一百壇。”
“何時開售？”
“十九日開售。賣得不慢，到昨日早上，只剩最後一罈。出事的……就是那最後一罈。”
荷香在心裡算。今日廿五，腐乳在鋪裡擺了七日。最後一罈，擺了三日才賣出。
“那壇腐乳，可還留著？”
“留著！掌櫃的讓人原樣封好，擺在庫房，誰都不讓動。”吳夥計道，“掌櫃的說，葉娘子是做吃食的行家，您看了，才知是哪裡出的岔子。”
荷香點了點頭。她轉身對王桂香道：“桂香姐，你去叫孫二孃和劉嬸都到前頭來。”
又對吳夥計：“你先坐，喝碗水。我安排妥店裡的事，便跟你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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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二孃和劉嬸匆匆進來，手上都還沾著灶房的痕跡。荷香將信給她們看——孫二孃識字多些，念給劉嬸聽。聽到“黴斑”“問罪”“十兩賠償”，兩人臉色都變了。
“這、這怎可能？”孫二孃聲音發顫，“上月封壇時，我親眼瞧著，鹽給得足，罈子封得嚴實，怎會……”
“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。”荷香從櫃檯下取出賬本，翻到腐乳那頁，“後院存著的腐乳，還有多少？”
“還有九十八壇。”劉嬸記得清楚，“前幾日周掌櫃派人拉走了兩壇樣品。”
“你二人今日去後院，將存著的腐乳每五壇抽一罈，開壇查驗。”荷香聲音很靜，但握賬本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，“若有問題，全部開壇。若無事……也全部開壇，我要知道到底壞了幾壇。”
孫二孃連連點頭，嘴唇卻哆嗦著：“若、若是有事呢？”
荷香沉默了一瞬。灶房裡傳來豆漿煮沸的“噗噗”聲，豆香暖融融地漫過來，與外頭的寒意形成古怪的對照。
“若有事，”她緩緩道，“便關了店門，掛上‘東家有事，歇業兩日’的牌子。等我回來再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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