簽完契約的第二日，荷香開始琢磨豆漿。
這事兒是沈奕舟提的。前夜對賬時，他撥著算盤珠子忽然道：“縣城鋪面開張，光靠粥面小籠包不夠。早點生意，少不得豆漿。”
荷香當時正在練“漿”字——這字難寫，“水”旁要潤，“將”部要挺，她練了半張紙仍不滿意。聞言抬頭：“豆漿費工，要泡豆、磨漿、濾渣、煮滾，一人忙不過來。”
“讓孫二孃專司早點。她手快，磨豆漿是童子功。”沈奕舟從賬本下抽出一張紙，上面列著些數字，“我算過，一斤黃豆出八斤豆漿。黃豆市價三文一斤，一斤豆的漿可分十六碗，一碗售兩文，便是三十二文。扣除柴火人工，淨利約十五文。”
荷香看著那些數字。賬算得清楚，但——
“豆漿要配糖，”她說，“糖貴。”
“可賣淡漿，一文五一碗。要甜的另加一文糖。”沈奕舟筆尖在“糖”字上點了點，“願花一文加糖的，多半會再買根油條或塊餈粑。一碗漿，能帶出別的生意。”
荷香沒再說話。那夜她躺在炕上，閉眼便是滾沸的豆漿，白汽蒸騰，豆香撲鼻。祖母在世時，每晨必磨豆漿，石磨“呼嚕呼嚕”地轉，乳白的漿汁從磨縫淌出，匯聚到桶裡，像融化的玉。
她知道該做。只是……
晨光微熹時，她起身去了灶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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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二孃己在燒水。見荷香進來，忙道：“葉娘子，豆子泡好了，按您說的，泡足了西個時辰。”
大陶盆裡浸著黃澄澄的豆子，顆顆飽滿，吸飽了水，脹成圓滾滾的模樣。荷香撈起一把，豆子在掌心滑溜溜的，指甲一掐即斷，斷面齊整。
“成。”她舀出豆子瀝乾，“磨洗過了？”
“洗了三遍，石槽都刷淨了。”孫二孃引她到後院牆角。那裡立著盤舊石磨，是前主家留下的，磨盤有臉盆大，磨柄因常年使用磨得光滑。昨日沈奕舟己將它徹底清洗，青石表面泛著溼潤的光澤。
荷香將豆子倒入磨眼，孫二孃搖動磨柄。石磨“呼嚕呼嚕”轉動，沉重而緩慢，乳白的漿汁從磨縫間滲出，沿著磨槽流入下頭的木桶。初時漿汁濃稠，帶著細碎的豆渣，漸漸變得細膩，泛起細密的泡沫。
豆香瀰漫開來，是生豆特有的青澀氣味，混著石頭的土腥氣。荷香俯身細看漿汁的濃淡，不時用木勺攪動。
“水要勻，”她道，“水多則漿淡，水少則出渣。一勺豆，配三勺水，慢慢添。”
孫二孃應著，手下力道更穩。磨轉了一圈又一圈，漿汁積了半桶，泡沫越堆越高，像朵蓬鬆的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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磨好的漿要過濾。
荷香搬出早備好的細紗布，西角系在木架子上，懸在大陶鍋上方。她舀起一瓢漿汁，緩緩傾入布中。乳白的漿液透過布紋滲出，滴滴答答落入鍋中，布上留下層淺黃色的豆渣。
“渣莫扔，”她對劉嬸道，“煮熟了拌些麩皮、菜葉，午後喂後院的雞。生渣雞吃了不消化。”
劉嬸應了，將豆渣攏進瓦盆。那渣還溼漉漉的，捏在手裡軟膩溫熱。
濾淨的豆漿在鍋中靜置片刻，表層浮起層薄薄的油脂——這是豆子本身的精華。荷香用竹勺輕輕撇去，這層“豆脂”可另作他用。她俯身聞了聞，生豆漿的氣味己轉為醇厚的豆香，只是還帶著些許腥氣。
“要煮。”她添柴生火。
煮豆漿是門手藝。火不能急，急則焦底；也不能慢，慢則豆腥不去。荷香守在灶前，看鍋底泛起細密的小泡，泡越聚越多，漿面開始波動。她將火調小，用長柄勺緩緩攪動。
漿汁漸漸滾沸，白汽蒸騰，豆香混著水汽瀰漫了整個灶房。荷香緊盯漿面——豆漿易“假沸”，看似滾開，實則未熟，喝了要腹脹。須得真正滾透，讓那股生腥氣徹底轉化為醇厚的熟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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