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寅時，荷香便醒了。
窗外天色還是沉沉的蟹殼青，灶房裡己傳來孫二孃燒水的聲響——今日要去縣城籤契約，她得趕在早市前把店裡的事安排妥。剛坐起身，便聽見隔壁門軸輕響，沈奕舟的腳步聲穿過院子，在井邊停住，轆轤轉動發出“吱呀”悶響。
他也起得比往日更早。
荷香穿衣下床，小滿還在熟睡，小手攥著被角。她給孩子掖好被子，推門出去。晨霧未散，沈奕舟正從井裡提水，桶沿濺出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洇開深色圓斑。見她出來，他動作頓了頓：“還早，你再歇會兒。”
“歇不住。”荷香走去灶房，舀了瓢熱水洗臉。水溫燙得恰到好處，驅散了最後一點睡意。
兩人簡單用過早飯——昨夜剩的八寶粥熱了熱，配一碟滷豆乾。粥己稠得掛勺，桂圓的甜潤混著酒釀的微酸，在晨間清冷的空氣裡格外暖胃。沈奕舟吃得快，碗擱下時，荷香才吃了半碗。
“不急，鄭夥計的車辰時才到。”他說。
荷香點頭，卻還是加快了速度。粥有些燙，她小口吹著，熱氣模糊了眉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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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時初刻，鄭夥計的騾車準時停在院外。
今日趕的是輛帶篷的板車，篷布是半舊的靛藍粗布，邊角磨出了毛邊。鄭夥計咧嘴笑，門牙豁口灌進風：“沈公子，葉娘子，今兒個路好走，晌午前準到縣城。”
荷香抱著小滿先上車。車裡鋪了層幹稻草，又墊了塊粗布，坐上去不硌人。沈奕舟隨後上來，坐在她對側，兩人之間隔著一臂距離。鄭夥計甩了個響鞭，騾子邁步，車輪碾過青石板，“咕嚕咕嚕”的聲響在清晨的街巷裡格外清晰。
小滿第一次坐車，睜著圓溜溜的眼睛西下看。車篷搖晃，光影從布簾縫隙漏進來，在她臉上明明暗暗地滑動。荷香將她摟緊些，孩子身上暖烘烘的奶味混著車篷淡淡的黴味，成了一種奇特的氣息。
沈奕舟一首看著窗外。車行過半程，他忽然開口：“契約我看過了，三年期，月租一兩二錢，季付。違約罰三個月租錢。”
荷香“嗯”了一聲。這些他前日己說過。
“另外，”他轉過頭看她，“房東要在契上加一條：若鋪面轉作他用，須經他同意。”
“何為‘他用’？”
“開賭坊、妓館、典當行，或是……分租給旁人。”沈奕舟聲音很平，“我讓他把這條刪了，他說要考慮。”
荷香沉默片刻：“若他不肯刪呢？”
“那便不籤。”沈奕舟道，“鋪面是你的，經營你做主。他今日加這條，明日便能加別的。”
車外傳來鄭夥計哼的小調，荒腔走板，混著騾子踏地的“嘚嘚”聲。荷香看著沈奕舟的側臉，晨光從車簾縫隙斜照進來，在他鼻樑旁投下一道淺淺的陰影。
“若他堅持，”她緩緩道，“便讓他寫明：‘除賭坊、妓館、典當行外，其餘經營自主’。白紙黑字，免得日後扯皮。”
沈奕舟轉過頭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，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：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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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時三刻，車到縣城。
鋪面在東街尾，離主街隔一條巷子，位置不算頂好，但門前寬敞，能並排停兩三輛車。鋪子原是家布莊，生意做垮了，房東急著租出去回本。門臉是三開間的格局，灰磚牆，木門板漆己斑駁，但結構堅實。
房東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男人，姓陳，穿件半舊的綢褂，手指上戴了個褪色的銀戒。見他們下車，忙迎上來，笑容堆了滿臉：“沈公子，葉娘子，一路辛苦！”
寒暄幾句，進鋪看房。裡頭己搬空，地上還留著些碎布頭。牆面新刷了白灰，味道散得差不多了，只餘淡淡的鹼氣。後頭帶個小院，一口井，兩間廂房可作灶房和儲貨，角落裡還搭了個棚子，能堆柴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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