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奕舟說要回京城後，日子照舊過著，可荷香總覺得灶膛裡的火比往日燒得急些。
他依舊寅時起身，將水缸挑滿，柴劈得細勻，連院角的碎石子都掃成一堆。他去縣城看鋪面，回來時總會多帶一兩樣——昨日是刀新出的菜刀，今日是包城南老號的鹼面，說是試試能否讓麵條更筋道。
荷香明白，他在趕著把能想到的都置辦妥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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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日天未亮透，灶房裡己白汽氤氳。孫二孃正在揉麵，用的是昨日沈奕舟帶回的鹼面，加了少許鹽和豬油，揉出來光滑如脂，醒在陶盆裡，溼布蓋得嚴實。
“餡是按您說的方子調的。”劉嬸將案板上的肉餡攏了攏。肉是上好五花，肥瘦相間，剁得極細，薑汁是現榨的，蔥只用蔥白，醬油挑了“萬豐號”的三伏曬油，還打了只雞蛋清進去。盆裡的肉餡泛著潤澤油光，筷子攪動時發出黏稠的“噗噗”聲。
荷香食指蘸了點餡抿入口中，閉眼品了片刻：“鹹鮮夠了，但少一味回甘。加半勺飴糖，再滴幾滴小磨香油。”
劉嬸照做。荷香又嘗，點頭：“成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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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二孃擀皮是一絕。醒好的面搓成勻稱長條，刀起刀落，劑子大小如算珠。擀麵杖在她手中轉得飛快，皮子一張張飛出，中間厚邊緣薄，摞起一疊，互不粘連。
荷香取一張皮置於掌心，舀勺餡，拇指壓住皮邊，食指飛快打折。祖母教她時說過：小籠包貴在皮薄餡大汁多，褶子以十八為佳，收口要如鯽魚嘴，小了湯汁難入，大了漏氣洩味。
她捏好一個，褶子勻密，但收口處麵皮稍厚。
“我來試試！”王桂香搶過一張皮，舀了滿勺餡，手指笨拙地攏，肉餡從虎口擠出來，沾了一手油光。
“你這手，包餃子尚可，包子要的是巧勁。”荷香撥開她，又捏一個。這回指尖力道勻了，收口嚴實，包子立在掌心，像朵含苞的玉蘭。
三人忙了半個多時辰，竹篩裡排滿包子，一圈圈向外延展，白白胖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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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灶蒸。孫二孃燒猛火，竹編鍋蓋嚴絲合縫。水沸後蒸汽從縫隙鑽出，攜著麵皮發酵的微酸與肉餡的醇香，灶房裡暖烘烘的。荷香俯身，透過朦朧水汽看鍋內——包子皮漸漸透亮，能瞧見內裡肉餡的淡粉色，融化的肉皮凍化作湯汁，在薄皮下微微晃動。
“該揭蓋了！”孫二孃伸手要掀。
“再等數三十息。”荷香按住她手腕，“祖母說過，包子蒸熟後燜片刻，皮不塌，湯汁更斂。”
她心裡默數。三十息後，揭蓋。白汽“噗”地湧起，撲了滿臉溼熱。待霧氣散開，一籠包子白胖飽滿，皮薄如蟬翼，隱約透出內裡琥珀色的湯汁，隨著餘熱微微震顫。
她夾起一個擱在白瓷碟中，包子沉甸甸的。低頭咬破一個小口，滾燙湯汁湧入口中，鹹鮮滾燙，燙得舌尖發麻。再咬，肉餡緊實彈牙，姜蔥香氣首沖鼻腔，皮的韌勁恰到好處，咀嚼時有細微的麥香回甘。
“可以賣了。”荷香將碟子遞給王桂香，“八文一籠，一籠六個。”
“八文？”王桂香眼瞪大了，“咱們的粥才三文一碗，面西文，這……”
“這包子不一樣。”荷香用筷尖輕點籠屜，“你瞧這皮，薄而不破，十八個褶子勻整，是孫二孃揉了半個時辰的鹼面。這餡，肥瘦三七，薑汁現榨，湯汁是肉皮凍化的——尋常大肉包，三文一個，面厚肉少。咱們這個，吃的是手藝，是功夫。”
她夾起包子對著窗光，薄皮下湯汁金黃透亮：“肯花八文嚐鮮的，便不會嫌貴。嫌貴的，本也不是咱們要留的客。”
王桂香愣愣道：“那要是……賣不動？”
“頭三日，每桌送兩個嘗。”荷香洗淨手，水珠從指間滴落，“嘗過了覺得值，下回自會來買。嘗過了還嫌貴，那便不是咱們的客——強留不住。”
劉嬸在一旁小聲道：“葉娘子這話，倒像在篩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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