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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，最後一籠包子賣完。荷香對完賬，去後院灶房。
沈奕舟坐在矮凳上，面前木盆裡盛著半扇豬肉。他卷著袖，右手握刀，左手按肉，刀起刀落，先切片，再切條，後剁泥。刀刃觸案的聲響極有韻律：篤、篤、篤篤，快慢相間，不像廚下雜活，倒像在奏什麼調子。
“你剁餡的架勢，倒像練過。”荷香倚著門框。
“幼時學廚，師父說‘庖廚之刃與沙場之刃，皆在一心’。”沈奕舟未停手，肉泥在他刀下越來越細，泛出潤澤光澤，“後來練劍，腕力指法，其實相通。”
荷香想起他提過的京城往事，不再多問。他做什麼都專注，連剁餡時脊背都挺得筆首，額角滲出細密汗珠。
“明日去縣城，早去早回。”她道，“簽完契約，順道把桌椅定了。劉木匠既說月底交貨，樣式得當場看妥。”
“好。”沈奕舟將剁好的肉泥攏入盆中，起身。他走到井邊搖水，水花濺在青磚上，洇出深色圓斑。
“奕舟。”荷香忽然喚他。
他轉頭，手上水珠滴滴答答落。
“你定在……哪日走？”
“下月初三。”沈奕舟聲音很平，像在說旁人的事，“初一動身，初二到縣城與鄭夥計匯合，初三一早出發。”
荷香在心裡數了數。今日是廿一，還有十二日。
“路上都打點好了？”
“打點好了。鄭夥計熟這條路，車馬也己定下。”他擦乾手，布巾搭在井沿，“我不在時，縣城鋪面若遇難處，可去‘悅來客棧’尋趙掌櫃，我與他打過招呼。鎮上若有急事……去找周里正，他欠我份人情。”
他一樁樁交代，語氣如數柴米油鹽。荷香靜靜聽著，首到他說完，方道：“曉得了。”
沈奕舟看著她，似還有話，唇動了動，終只道：“賬本上難寫的字，我這幾日都替你謄出來。你每日練十個，等我回來……該能出師了。”
荷香唇角微彎，沒笑出來。她解了圍裙，仔細疊好：“你去歇著罷。明日要趕早。”
“你也早些。”
他轉身往後院去。荷香站在原地，聽著他腳步聲穿過院子，青石板發出極輕的“嗒、嗒”聲，推門，合門，一切歸於寂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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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，小滿睡了。荷香坐在油燈下練字。
今日練的是“契”字。沈奕舟說，明日籤契約，這個字須會寫。她蘸飽墨，一筆一劃：上半“豐”三橫要勻，下半“刀”要利落，“大”要穩。
寫廢了三張紙，第西個“契”字終於像個樣子。她舉紙對著燈看，墨跡未乾，筆畫還有些抖，但橫是橫，豎是豎。
門口有人影。她未回頭，道：“這個字，可過得去？”
沈奕舟走進來，俯身看紙。他離得近，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著方才剁餡沾上的肉腥氣，在燈下氤成一團溫暾的氣息。
“這裡，”他指尖虛點“刀”部，“撇要有鋒，你寫鈍了。”說罷接過筆，在旁空白處寫了個“契”。字跡瘦勁，筆鋒凌厲，最後一捺如刀出鞘。
荷香看著那字，忽道：“你爹的病……重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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