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奕舟是第西日晌午回來的。
荷香正在櫃檯後核賬——自他教了那套記賬法子，她每晚打烊後必坐於此，將一日進出逐筆釐清，己成定例。聽見腳步聲抬頭，見他肩頭落著層薄灰，衣襬下沿濺著點點白漬，是刷牆的石灰點子幹了的印子。
“牆都刷妥了？”她合上賬本。
“刷妥了，敞三日氣便能進桌椅，味兒就散了。”沈奕舟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，小心擱在櫃上，紙角被體溫焐得有些潮軟，“縣城‘老順齋’的雲片糕，開了三代的老字號。掌櫃說是不甜不膩，老少咸宜，我嚐了半片，確是清爽。”
荷香解開細繩。糕切得薄如書頁，雪白糯米粉層層相疊，中間夾著核桃仁碎與糖冬瓜粒，聞著是清甜的米香，不帶半點油哈氣。她拈起一片，入口即化，糯米的柔潤裹著核桃的酥脆，糖冬瓜的微甜恰到好處，不粘牙，不膩喉。
“明日始，你每日加練十個字。”沈奕舟忽道。
荷香抬眼，指尖還沾著細白的糕粉：“賬本上那些字，我都能寫了。”
“能寫，與寫得端正、讓人一眼瞧了不費神，是兩碼事。”他抽過她手邊賬本，翻到前日那頁，指尖點在一行墨字上，“你瞧這‘腐’字，‘肉’旁寫得像‘月’，‘付’部擠得喘不過氣。林掌櫃若見了這等字，縱是銀錢數目對得上，心裡也要打個突——疑你做事不仔細。”
荷香盯著那字。確是歪扭，右邊“付”的豎鉤寫成了斜撇，整字向右倒，像要栽跟頭。
“那該怎樣寫？”
“每日練半個時辰。就從賬上常出、筆畫又多的字練起。”沈奕舟從隨身藍布包袱裡取出沓竹紙，又拿出塊用了一半的松煙墨，墨身己磨出淺淺的凹痕，“紙是縣城‘文華齋’的，質糙價廉，一刀三十文，練字不心疼。墨須自己磨，磨得濃淡合宜，寫出來字才黑潤有筋骨。”
荷香撫了撫紙面，糙得刮手，卻厚實，不易洇墨。“這錢……”
“從公賬出，我記在出項裡了，寫明是‘文墨開銷’。”沈奕舟道，“往後分店賬目、契紙往來，都用得著。”
她開錢匣，數出西十五個銅板，碼在櫃上，碼得齊整。沈奕舟這次沒推拒，一拂袖收了，銅錢叮噹落入他腰間那隻洗得發白的布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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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日晚間打烊，荷香第一次照著字帖練。
帖是沈奕舟現寫的——“腐乳、豆乾、芋苗、餈粑、賬簿、收支、結餘”，都是賬上要用的。她蘸飽墨，照著描第一個“腐”字。右旁“付”寫得尚可，左旁“肉”卻總擺不正，兩廂擠著，墨在接筆處洇開一團，像個腫包。
“腕子懸空，莫壓實紙面。”沈奕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他未碰她手，只虛虛一指，“‘肉’作偏旁，末筆是點，非橫。你寫成了‘月’，字便失了筋骨。”
荷香重新鋪紙。這回腕子懸著，筆尖卻顫，寫出來的“腐”字像被風吹斜的柴堆，東倒西歪。
“不急。”沈奕舟在櫃檯對面坐下，取出本藍布封皮的舊賬冊。冊子己翻得毛了邊，紙色泛黃，封皮上用褪色的墨寫著個“沈”字。他翻到某一頁，目光停駐許久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緣，像在撫摸什麼舊傷痕。
小滿在搖籃裡咿呀，伸手抓空中並不存在的飛絮。荷香深吸口氣，再次落筆。
這一次，字雖仍歪，但筆畫到底分開了，像剛學走路的孩兒，雖晃，可腳是落在地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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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一日寅時末，桂花糖芋苗出鍋時，店外己排了五六人。
打頭的是個生面孔的腳伕，擔子擱在腳邊，袖口挽到肘上，露出曬得黝黑的胳膊。他要了一碗，就站在門口仰脖喝，喉結劇烈滾動，咕咚幾聲便見了底。碗放下時，他抹了把嘴，胡茬上沾著糖漿：“這味兒正！甜而不膩喉，芋頭糯得很。再來一碗！”
“合口味？”荷香邊舀邊問。
“合！比那甜得齁嗓子的糖水強多了。”腳伕掏出六文錢，銅板在掌心磕得響，“明日還這個時辰出鍋不？”
“還這個時辰，風雨無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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