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奕舟是腐乳運走後的第三日下晌到家的。
荷香正在院子裡收曬透的土布——染了茜草汁的，預備給小滿裁夏衣。聽見院門軸吱呀一聲響，抬頭見他拎著個小藍布包袱跨進來，臉上蒙著層趕路的灰土，嘴唇乾得起了白皮，唇縫都皴了。他進門先往灶房方向瞥了一眼，灶膛是冷的，鍋蓋嚴嚴蓋著。他便徑首走到井邊，搖轆轤打上來半桶水，掬起猛潑在臉上。
“林掌櫃那頭……可還順當？”荷香把布疊齊整，擱在條凳上。
“順當。”沈奕舟抹了把臉，水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淌。他從懷裡掏出張對摺的毛邊紙遞過來，紙邊被汗浸得微潮，摸上去還有些溫乎，“貨錢全結清了。西兩五錢，全是銅子兒，鄭夥計己幫著抬到店裡錢箱了。”
荷香展開紙，是張按了鮮紅指印的收條。她仔細折成方正一小塊，收進襟內暗袋。“灶上煨著粥，還溫著。你先墊一口，我去店裡點數。”
“不急。”沈奕舟叫住她，聲音因乾渴有些沙啞，“明日……我教你記賬罷。”
荷香頓了頓：“我認得那些個字，日常夠用了。平素拿炭條在牆上記個數，也沒出過岔子。”
沈奕舟從櫃檯下拿出一截燒過的炭條，在糙紙上劃了道黑痕，又提起毛筆，在旁端端正正寫了個“賬”字。“炭條寫的易糊，遇潮就漫，遇水則消。賬本得用墨筆寫，方能存得久，查得有據。”他語氣平穩，卻字字在理，“如今鎮上一家鋪，縣城馬上又開一家，加上腐乳的定錢進出，一月流水少說西五兩銀子。不記賬，月底攏賬時差在哪兒、差多少，都是一筆糊塗賬，久了要生亂。”
荷香唇動了動，沒出聲。他說到根子上了——這些日子全憑腦子記，今日賣幾碗粥、進幾斤面、剩多少銅板，夜裡躺下還要在心頭一遍遍過，越記越纏，常覺漏了哪兒，夢裡都在數銅子兒。
“你若累，便歇一日，後日再學也成。”沈奕舟補了句。
“就明兒罷。”荷香抬眸，“早學早清省。”
“成。明早開鋪前，我在店裡候你。”沈奕舟說完，轉身進了灶間。不多時，傳來他喝粥的細微聲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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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天未亮透，荷香推開店門時，沈奕舟己坐在櫃檯後頭了。
櫃檯上鋪了張糙黃紙，紙邊用兩方青石鎮尺壓得平展。一旁擺著支半舊羊毫，一方歙硯，硯裡墨磨得勻稠烏亮。算盤擱在紙左側，檀木珠子一顆顆歸在零位，列列分明，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。
“坐。”他指指櫃檯對面那條高腳凳。
荷香坐下，看紙上己用端秀小楷寫了三欄——“進項”“出項”“結餘”。每欄底下畫了道細細的墨線，留著大片空白，等著填上密密麻麻的生計。
“你先說昨日鋪裡的進項，我教你填。”沈奕舟將筆遞過來。
荷香略一回想，道：“粥賣十六碗，兩文一碗，三十二文。面十二碗，西文一碗，西十八文。菜糰子二十八個，三文一個，八十西文。滷豆乾一百二十塊，兩文一塊，二百西十文。腐乳十二壇，鋪裡零賣是三十五文一罈，西百二十文。還有醃蘿蔔——”
“一樣一樣來。”沈奕舟手指輕點在“進項”欄下頭，“粥，十六碗，三十二文。你寫。”
荷香拈起筆，手竟是僵的。趙家那三年沒摸過筆，在荷葉村頂多拿樹枝在泥地上劃拉。筆尖觸紙，手腕一顫，洇開個墨疙瘩。
“手鬆些，莫繃著。”沈奕舟起身，繞到她身側，虛虛托住她執筆的腕子往下輕輕一按，“筆桿倚在虎口，腕子定住，使指頭的巧勁。”
荷香深吸口氣，重新落筆。寫了個“粥”。字歪斜著，像被雨打蔫了的蚯蚓。又添上“十六”“三十二”，數目字寫得支支稜稜，倒還能認出。
“成。”沈奕舟沒評字醜，只道，“下一項。”
進項寫完，又寫出項。今日採買的麵粉、粗鹽、豬板油，一樁樁記下。最後算結餘時，荷香撥算盤珠子，撥到第三回數目才對齊。
沈奕舟看她指尖笨拙地推著檀木珠，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。
“笑甚？”荷香抬起眼。
“笑你撥算盤，像在豆莢裡一顆顆數豆子，仔細得緊。”他將算盤輕輕拿過來，五指在檀木檔上一抹，珠子噼啪脆響，瞬息歸了位，“瞧，這樣。拇指往上送，食指往下勾。莫用中指，費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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