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末,荷香被院門外沉悶的踏蹄聲驚醒。不是嘶鳴,是馬蹄鐵磕在青石板上的“嘚嘚”聲,間隔均勻,像在數更。她側耳聽了片刻,隔壁傳來床板輕響——沈奕舟己起身了。
屋裡驟然空落。
她披衣推門,東方才泛蟹殼青,院門石階上積著昨夜雨窪,映出灰濛濛的天光。姓鄭的趕車人牽兩匹馬候在門外,馬背上搭的粗布墊子洇出深色汗漬,後頭板車鋪的稻草還帶著露水的潮氣。
“葉娘子,叨擾了。”姓鄭的咧嘴笑,門牙豁口漏風,“怕路上耽擱,提早了半個時辰來。”
“進院歇口氣。”荷香轉身去灶間,舀了碗溫在灶邊的涼茶遞去。茶是昨兒剩的粗茶,又兌了井水,入口清潤。
姓鄭的接過去“咕咚”喝盡,碗擱井沿,走到空院掀開油布。他屈指叩了叩壇身,悶響瓷實,又抹了把壇沿——乾的。“妥了。”
沈奕舟從屋裡出來,穿灰藍短褐,袖口挽至肘彎,腰束布帶,肩上搭了個藍布包袱。“我跟車。”他說。
荷香抬眼看他:“昨夜怎不提?”
“躺久了骨節僵,順道認認府城的道,往後送貨便宜。”沈奕舟走到板車前,俯身試了試車轅,“一百壇分兩車,我押後頭那輛。”
荷香沒攔。府城林掌櫃未曾照面,交貨對賬需男子支應。她折回屋,從匣中取出沈奕舟昨夜寫好的憑據——上書“腐乳一百壇,計西千五百文”,底下留了畫押的空處。她將紙遞過去:“銀貨兩訖,須讓他在此處落款。”
“曉得。”沈奕舟接過,仔細折了揣進懷中貼身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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裝車耗了將近一個時辰。
陳大牛天矇矇亮就來了,悶頭扛壇,一手拎一罈,從空院到板車來回數十趟,肩頭粗布洇出深灰汗印。劉嬸在灶房燒滾水,灌進兩隻竹筒,塞進車頭稻草堆裡,筒口拿布塞緊——路上渴了能喝口熱的。
李棗兒抱著小滿倚在店門邊。小滿盯那兩匹馬的尾巴甩來甩去,眼珠跟著左轉右轉,嘴角淌下一線晶亮涎水。
荷香從灶間端出碗粥。粳米熬得黏稠,粥面凝了層脂膜,她舀了勺紅糖攪在裡頭。沈奕舟接過碗,就站在車轅邊幾口喝完,碗遞還時,指尖不經意碰了下她的腕子。
“後日晌午前能回。”
“路上仔細罈子,也仔細自家。”荷香接過碗,指腹蹭過碗沿餘溫。
沈奕舟翻身坐上板車。姓鄭的甩了個響鞭,馬蹄“嘚嘚”叩地,車輪碾過溼石板,軋出兩道漸遠的水痕,在晨光裡亮晶晶的。
荷香立在門邊,看兩輛車一前一後拐出街口。懷裡小滿忽然“咿呀”一聲,她低頭,見孩子攥住她一縷頭髮,正努力往嘴裡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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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前的食肆靜得反常。
少了沈奕舟在櫃檯後撥算盤的“啪嗒”聲,荷香總不自覺往那處瞥——條凳空著,硯臺裡的墨己乾涸結皮。王桂香端滷豆乾從後院出來,順她目光一瞟:“今兒屋裡少個喘氣的,耳根子倒清靜。”
“去府城交貨了。”荷香道。
“瞧見了,天矇矇亮就坐板車上,灰撲撲像截老樹樁子。”王桂香將碟子擱上桌,豆乾切得方正,醬色滷汁浸透肌理,散出八角混著黃豆醬的鹹香,“就是話少,悶葫蘆一個。”
客人稀落。後院傳來孫二孃揉麵的悶響,“嘭、嘭、嘭”,比往日沉。劉嬸切菘菜的“嚓嚓”聲又急又密,案板跟著發顫。
荷香對完賬,掀簾進後院。孫二孃正抻面,見她進來,將麵糰重重一摔:“葉娘子,那府城林掌櫃……會不會壓價?”
“契紙寫明瞭價,西十五文一罈。”荷香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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