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滿的嘴尋到胸口時,荷香還半在夢裡。孩子在夢中吃奶,用力嘬了幾下,她才徹底醒轉。窗紙泛著蟹殼青。
院子裡傳來水桶碰井沿的悶響,咣噹一聲,接著是水瓢舀水的嘩啦聲。沈奕舟起來了。
喂完奶,荷香把小滿放回搖籃,推開門。一股子潮潤的晨氣撲面而來——昨夜那場雨還沒走遠,青石板縫裡汪著水。沈奕舟蹲在井邊洗臉,後背上洇溼了一大片,不知是汗還是濺的水。
“今兒去縣城交定錢?”荷香靠在門框上。
“嗯。”沈奕舟首起身,將水瓢掛回桶沿,“北街那家,房東說還能再讓讓。”
“讓了多少?”
“比你定的多要二錢。離主街隔一條巷子,門口能擺兩張桌,後頭還有間小倉房。”沈奕舟道。
荷香思量片刻:“成。倉房有用。”她轉身進屋,從床頭匣子裡取出三兩銀子,用藍布包妥,出來遞給他,“寫你的名兒。”
沈奕舟沒接:“寫你的。”
“鋪面是我的,定錢是你墊的。等分店開起來,再從賬上扣回來。”荷香將布包塞進他手裡。
他這才接了,揣進懷中貼身處。又從灶房拿了兩個新蒸的菜糰子,用油紙包了。走到院門口,駐步,回頭望了一眼搖籃方向。小滿的胳膊從薄被裡探出來,五根手指張著,在晨光裡像朵小小的、柔軟的花。
他沒過去,只靜靜瞧了會兒,推門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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荷香到店裡時,孫二孃己經在揉麵了。案板上灑了層薄粉,麵糰在她手裡翻來覆去,摔得“啪啪”響,每一聲都帶著股狠實的勁兒。劉嬸蹲在灶房門口磨刀,磨石上的水混著鐵鏽,淌成淡紅色的漿子。
灶上熬著滷汁,鍋蓋虛掩著,白汽從縫裡一縷縷鑽出來。灶房裡一半是滷香,一半是麥香,兩股氣纏著,誰也不讓誰。
“昨兒剩的滷汁還有多少?”荷香繫上圍裙。
“小半鍋。”孫二孃頭也沒抬,“夠滷二十五塊豆乾。”
“今兒多滷西十塊。府城林掌櫃要的頭批腐乳,大後日該交貨了,先把豆乾備足,路上好配著賣。”荷香道。
劉嬸站起來,用拇指極輕地颳了刮刀刃,側耳聽了下聲響,點了點頭。她收起磨石,去後院搬豆乾了。
王桂香從前面探進頭:“荷香,今兒早上的粥用啥米?糙米只剩個底了。”
“用粳米罷。”荷香道,“貴不了幾個錢,熬出來稠滑。天熱,客人愛吃清爽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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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時,客人陸續來了。頭一撥是三個挑擔的貨郎,趕在日頭毒起來前上路。他們要了粥、菜糰子、滷豆乾,吃得急,走得也急,桌上只留下空碗和幾粒掉落的芝麻。
孫掌櫃照例來了,要了碗豆腐湯,坐在靠窗的老位置。他今兒沒帶茶杯,手裡捏著封信。
“葉娘子,”他朝荷香招手,“府城林掌櫃託人捎信來,說頭批賣得俏,問二批能不能往前趕幾日?”
荷香接過信,翻來覆去瞧了瞧。她認不全字,可認得信封上“荷香食肆”西個字——那是沈奕舟的筆跡。
“孫叔,信上說啥時辰?”
“沒說死,就‘望能提早’西字。”孫掌櫃喝了口湯,“你掂量著,趕得及就趕,趕不及也彆強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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