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二孃和劉嬸上工的第五天，店裡來了位不速之客。
荷香正在櫃檯後頭攏賬，忽聞門邊有人揚聲道：“喲，這鋪子還開著哪。”聲不高，可每個字都像鏽釘子，扎進耳裡拔不出來。她抬首，見趙德茂立在門檻外，身旁挨著個女人。
女人穿了件桃紅綢褙子，顏色鮮亮得扎眼，像是特意打扮過的。臉上撲的粉過白，頸子卻黃些，瞧著不連氣。她挽著趙德茂的胳膊，指上套著兩隻銀戒——一隻是絞絲的，一隻是素圈的。走路時腰肢擰著，步子邁得碎。進店時，她抬袖在鼻前虛虛一掩。
趙德茂較上回見時胖了一圈，下巴肉疊著，肚子也腆了出來。身上是件寶藍綢袍，料子原是好料，可袖口己洗得發毛，肩線也垮著，像借來穿的。
“葉娘子，生意旺啊。”趙德茂目光在店裡掃了圈，最後釘在櫃檯後的荷香身上。
荷香將算盤珠子撥到尾位，停手。“你來作甚？”
“吃飯。開食鋪的，還挑客不成？”趙德茂咧了咧嘴，露出顆金牙——上回還沒有。
王桂香從後院探身，瞧見趙德茂，臉一沉就要往外衝。荷香瞥她一眼，她生生剎住腳，杵在原地，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。
趙德茂引那女人在靠窗的桌邊坐了。女人落座前，掏出帕子在凳面上仔細撣了三下，才側身坐下，帕子疊好擱在膝頭。
“想吃點兒啥？”趙德茂問那女人，聲氣拔高了些，像要全店人都聽見。
“你這兒……都有啥？”女人不瞧荷香，只望牆上掛的水牌。
“粥、面、菜糰子、滷豆乾、腐乳、豆腐湯。”荷香聲氣平平，像在報菜名給頭回上門的生客。
女人細眉蹙起：“就這些？連個熱炒都沒有？”
“沒有。”荷香道。
趙德茂清咳一聲：“來兩碗麵，一碟滷豆乾，一碟腐乳嚐嚐。”
“面要甚澆頭？”
“滷汁的就成。”
荷香轉身進了後院。孫二孃正在揉麵，見她進來，壓低聲問：“外頭那倆……跟你有過節？”
“前頭那個當家。”荷香道。
孫二孃手下一頓，旋即揉得更狠。麵糰摔在案上，“嘭”一聲悶響，震得灶臺都顫，麵粉撲簌簌落。
荷香煮了兩碗麵，澆了滷汁，撒了滷黃豆。孫二孃端出去的，她沒跟出去。隻立在灶房門簾後，從縫隙裡往外瞧。
趙德茂同那女人對坐著。女人挑起一筷子面，送進口中嚼了嚼，擱下箸：“尋常。”
趙德茂也吃了口：“還成。”
“你從前家裡不是做滷味的？比這個強？”女人問。
趙德茂沒應，只又挑了一箸面，嚼得極慢，像在數米粒。
王桂香在櫃檯後頭，兩手撐著檯面，眼盯著趙德茂的後腦勺，像要在那兒燒出個洞。
“桂香姐。”荷香輕喚。
王桂香不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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