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二孃同劉嬸來上工的第三日，荷香便瞧出了門道——這兩位，是正經來做活的，不是混飯的。
孫二孃揉麵的架勢，像跟那團面有世仇。她從盆裡撈出麵糰，重重摔在案板上，“嘭”一聲悶響，震得條案西腿俱顫。揉、抻、拉、甩，每個動作都帶著股狠勁，彷彿那麵糰前世欠了她銀錢。可她抻出來的面，細如髮絲，自指縫間簌簌垂落，入沸水滾兩滾即浮，撈進碗裡，澆勺滷汁，筷子一挑，那面在半空顫巍巍一彈——不斷。
劉嬸正相反。她切菜幾無聲響。刀落案板，不是“咚咚”重響，是“嚓、嚓、嚓”的輕音，似春蠶食葉。切出的蘿蔔絲，粗細如一，碼作一撮，像理好的一束銀針。荷香拈起一根對著天光瞧，薄得透亮，能映出窗欞的影。
“你這刀工，是在悅來食肆學的？”荷香問。
劉嬸頭未抬：“學的。學了整兩年，切壞料子賠過三回錢。”
“後來呢？”
“後來掌櫃不讓我賠了，”劉嬸手未停，“因我再切不壞了。”
荷香唇角彎了彎。劉嬸仍垂首，可眼角細紋也漾開些微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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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晌，沈奕舟自縣城回，攜了個油紙包。他的熱症退了兩日，面色仍有些萎黃，唇上幹皮未褪盡。晨起時荷香讓他再歇一日，他說“西百壇的黃豆得趁新豆下來前定下”，天未亮便出了門。
他進院時，荷香正在灶房教孫二孃辨香料。八角、桂皮、香葉、草果、丁香，一字排開在案上。孫二孃挨個捧起深嗅，指著八角道：“這香氣……像我娘從前熬的止咳膏子味兒。”
“記下了？”荷香問。
“記下了。”孫二孃又嗅一遍，“八角的甜厚，桂皮的辛烈，香葉的清苦，草果的沉鬱，丁香的竄衝。五種氣，分得清。”
沈奕舟立在灶房門邊，未邁入，將油紙包輕放門檻上：“給你的。”
荷香解開。裡頭是包淡菜乾，海貨，縣城南貨鋪的存貨。淡菜乾呈黃褐色，形如小指蓋，表面覆著層鹽霜。她拈起一枚含入口中，慢慢嚼。初硬，漸韌，越嚼鮮味愈濃，海水的鹹與貝肉的甘融作一團，最後化作股厚實的鮮味，自舌根往喉間漫。
“多少銀錢？”她問。
“不貴。”
“不貴是多少？”
“二百六十文一斤。稱了半斤。”沈奕舟道。
荷香將淡菜乾仔細收進櫃中，掩了櫃門，方低聲道：“你上回捎那匹綢，這個月又買海貨。那債……還得可順當？”
沈奕舟瞥了眼灶間——孫二孃正埋頭揉麵，可耳廓微微側著。他沒應聲，只在門邊小凳上坐下，靜看孫二孃揉麵。孫二孃叫他瞧得不自在，手上動作緩了。
“你忙你的。”沈奕舟溫聲道。
孫二孃手上倏地加了力，麵糰摔在案上，“嘭、嘭、嘭”，一聲沉過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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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晚，荷香攏罷賬，將銅錢一枚枚碼進錢袋。沈奕舟坐她對過，面前攤著張清單——黃豆、鹽、椒粉、花椒、黃酒、陶壇、稻草、紅布、紅紙。每項後頭皆標了數目、單價、總價、採買鋪子、置辦時辰。
“黃豆往縣城買，較鎮上賤兩文。”沈奕舟指尖點著紙面，“三百斤能省下六百文。”
“省下的，夠置三十隻陶壇。”荷香接道。
“陶壇仍在鎮上買。縣城雖賤一文，可腳錢貴，不划算。”沈奕舟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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