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底,沈奕舟倒下了。
不是什麼大病,是連日的奔波熬幹了精氣神,又染了暑熱,內外交攻,人就垮了。那日清早荷香叩門喚他用粥,裡頭半晌沒應聲。她推門進去,見他歪在榻上,面頰赤紅,額髮盡溼。
她伸手探他額——燙得灼手。
“今兒別起了,好生躺著。”她聲氣放得輕。
“賬冊還堆在櫃上——”他嗓子啞得厲害。
“賬我來攏。”
“你攏得清麼?”他勉力睜眼。
“攏不清也得攏。你歇著。”荷香替他掖好薄被,轉身去灶間。
煮了碗濃薑湯,端回來。沈奕舟撐坐起來接碗,手顫得湯水晃盪。荷香接過,舀一匙吹溫了遞過去。他張口嚥了,辣得嗆咳,咳得肩背首顫。荷香等他喘勻了,又遞一匙。
“喝完。”她聲穩,手下卻輕。
一碗薑湯見底,沈奕舟額上沁出層虛汗,人又歪回枕上闔了眼。荷香去孫掌櫃鋪子買了冰糖、薄荷葉、淡竹葉,回來熬了壺清心茶,煨在炭爐邊。
“醒了就抿幾口,溫著喝。”她囑咐罷,抱了小滿往店裡去。
一上午,她心神不寧。撥算盤時錯了兩回珠子,滷豆乾險些燒乾鍋,豆腐湯的火候也過了。王桂香擱下鍋鏟,瞅她:“你今兒魂丟哪兒了?”
“在家榻上躺著呢。”荷香沒抬頭。
“沈公子?”
“嗯。發熱了。”
“發熱了你不在跟前伺候,跑這兒來添亂?”王桂香奪過她手裡賬本,“回去。店裡有我們,垮不了。”
荷香猶豫一瞬,解了圍裙,抱起小滿便走。
回到家,沈奕舟仍昏睡著。她探手試額——還燙,可汗己轉了熱汗為涼汗,是好轉的兆頭。她將溫茶斟了半盞擱在榻邊矮凳上,在床沿坐下。小滿在她懷裡哼唧,她側身餵奶。屋裡靜極,只餘嬰孩吞嚥的細響與他粗重的呼吸。
他睡時眉心仍蹙著,不是夢魘,是經年累月攢下的習慣——這人連昏睡都不肯全然鬆懈。荷香伸指,極輕地拂過他眉間那道淺褶。他眼睫顫了顫,未醒。
小滿吃飽了,荷香將她放在榻內側,挨著沈奕舟。小娃兒轉了頭,伸手去夠他下巴。沈奕舟被那軟軟的觸碰弄醒,睜眼見小滿的臉近在咫尺,怔了怔。
“她撓我。”他聲氣虛弱。
“她同你親。”荷香道。
沈奕舟將小滿的手輕輕拿開,小滿不依,又去摸他嘴唇。他偏頭避開,小滿抓了空,嘴一癟要哭。
“莫躲,她夠不著要惱的。”荷香輕聲道。
沈奕舟便不動了。小滿的手指觸到他乾裂的唇,好奇地按了按,又縮回去。
荷香將薑湯重又煨熱端來。沈奕舟就著她手喝了,額上滲出層細密汗珠。她以手背試溫——熱退了些。
“鬆快點兒了。”她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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