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著寶藍綢袍,襟口繡銀線回紋,拇指套著個玉扳指,玉色溫潤。進門先掃視一圈,才踱到櫃前,笑紋堆在眼角:“葉娘子,聽說府城賣得俏,這個月能否再多勻我五十壇?”
荷香取出算盤擱在櫃上:“供不上。”
“怎的?”
“罈子不夠。”她指尖撥動算珠,“上月從您鋪子裡進的那二百隻壇,己用盡了。新壇得等窯廠出貨。”
周掌櫃捻了捻扳指:“罈子我出。縣城窯廠我熟,一百隻壇三日便能燒成送來。”
“生壇需泡水三日去火氣,否則醃貨易滲。”荷香抬眼,“三日燒,三日泡,再運來鎮上,少說也得十日。周掌櫃,非我不願供,是實實供不出。這月定數己滿,下月再議罷。”
周掌櫃盯她片刻,忽笑出聲,笑聲洪亮:“成,下月!下月初一我遣人來拉,你可不能再推了。”
他撩袍出門。王桂香從後院探出頭,壓低聲:“你方才那幾句,脆得像剁凍魚,咯嘣利落。”
荷香沒應,只將算盤收回櫃底,指尖在那光滑的算珠上輕輕摩挲了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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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酉時,院外傳來車軲轆聲。
只一輛板車回來,馬卸了套拴在門外老榆樹下,正低頭嚼草料,鼻息噴出團團白氣。姓鄭的蹲在井邊掬水洗臉,冷水潑在臉上,激得他打了個響亮的哆嗦。
“送到了?”荷香端出麵碗。孫二孃晌午擀的面,切作寬條,滷汁裡燉爛的黃豆己化沙,稠稠裹在面上,頂上臥了只焦邊煎蛋,又狠狠加了一勺滷黃豆。
“送到了。”姓鄭的接過碗,先喝口湯,燙得“嘶”地抽氣,“路上過老鴉坡,那坡陡,車往下滑時歪了半邊,沈公子跳下去用肩頭頂住車尾,這才穩住。他留府城對賬,明兒個回。這是收條。”
他從懷中摸出張毛邊紙,紙上沾著汗漬。紙上有墨字,最下畫了個押——圓圈不很圓,裡頭擠了個“林”字。
“罈子可磕了?”
“一罈未碎。”姓鄭的埋頭吃麵,湯汁濺上胡茬也顧不得擦,“沈公子說了,碎一罈,這趟運費他不要。”
荷香將收條仔細摺好,納入懷中貼衣處。“定錢八十文明日結,餘下的等沈公子回來一併算清。”
“不急,等沈公子回了一併算。”姓鄭的將碗舔得溜淨,起身拍了拍褲腿沾的草屑,牽馬離去。馬蹄聲在暮色裡漸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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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荷香獨坐院中石凳上。
牆角那叢牽牛花謝盡了,枯藤纏著竹竿,在晚風裡窸窣作響。灶上那鍋老滷凝了層油皮,她用筷尖挑了點抿入口中——鹹鮮裡透出藥材的陳香,只是涼了,脂膏膩在舌根,半晌化不開。
屋裡小滿睡得安穩,搖籃緊挨床沿,她一偏頭就能瞧見孩子微微起伏的小肚皮。
她掏出收條,就著簷下那盞風燈又看一遍。那個“林”字寫得潦草,最後一捺甩出個鉤,像要戳破紙背。她看了半晌,將紙夾進賬本,壓在硯臺下。
明日是空院最後一批腐乳封壇日。她閉眼將工序默數一遍:泡豆、磨漿、煮漿、點滷、壓豆腐、切塊、上架、發酵、醃漬、封壇。一步接一步,環環相扣,錯不得。
隔壁屋沒有翻身的窸窣,也沒有綿長的呼吸聲。靜得能聽見油燈芯“噼啪”爆出燈花,在夜裡脆生生一響。
“等你到家,這批該出壇了。”她對著空落落的院子低語一句,聲氣輕得剛出口就叫夜風吹散了。
起身拂了拂裙襬沾的灰,推門進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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