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規矩，先付三成定錢。”
“曉得，曉得。”周掌櫃從袖中摸出塊碎銀，約莫一兩重，擱在櫃上時“嗒”一聲脆響，“多的存在賬上，抵下回的貨錢。”
他搖著扇子走了，袍角在門檻上一掃而過。王桂香從簾後探頭：“你如今說話，一句是一句，釘是釘鉚是鉚，落地砸坑。”
荷香沒應聲，只將那塊碎銀拈起，對著窗光看了看成色，又用指甲極輕地掐了下邊沿，方收進錢匣。銀錠入匣時“咚”一聲悶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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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，李棗兒扶著她爹李老根來了。
李老根腿腳仍不利索，拄著根新削的楊木棍，棍身還帶著樹皮，一步一頓。見荷香迎出來，他忙將腋下夾的粗布口袋小心擱在條凳上，還用袖口仔細擦了擦凳面，儘管那凳面本就乾淨。
“腿傷可好些了？”荷香搬來小杌子讓他擱腿。
“好多了，能走動了，就是陰天還酸。”李老根笑得憨實，眼尾皺出深深的紋路，像乾裂的田土，“昨兒棗兒回來說，您店裡新出的糖芋苗用芋頭，賣得好。我今兒一早去地裡看了，有些芋頭再長該老了，就緊著挖了些送來。都是自家種的，不值什麼錢，您別嫌棄。”
荷香解開袋口。裡頭芋頭個個有拳頭大，裹著溼潤的泥土，根鬚還帶著地裡的潮氣，聞著是新鮮的土腥氣。她揀出一個在掌心掂了掂，沉甸甸的，墜手。
“李叔，鎮上市價芋頭三文一斤。您這些我按三文收，日後有了，還往這兒送。”荷香道。
李老根愣住，嘴唇哆嗦了幾下，低下頭用粗糲的手掌抹了把臉，手掌在臉上停留了半晌：“這、這怎使得……棗兒在您這兒做活，己是受了天大的恩，我哪能再收錢……”
“棗兒幹活勤快，是她應得的。芋頭是芋頭，一碼歸一碼。”荷香起身去灶間，盛了滿滿一碗溫著的糖芋苗，特意多舀了幾塊燉得爛熟透了的芋頭，糖漿稠得掛勺，“您嚐嚐，這可是用您家的芋頭做的。”
李老根雙手接過碗，手有些顫，碗沿碰得牙齒輕響。他低頭喝了一口，慢慢嚼著芋頭，喉結滾動了好幾下，才啞著嗓子道：“種了大半輩子芋頭……自家都沒捨得這麼細細地吃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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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，荷香照例練字。
今日練的是“賬簿”二字。“簿”字筆畫多得駭人，竹字頭下面擠著“氵”“甫”“寸”，她寫得大了，紙不夠地方，最後一筆“捺”甩到了紙外，像條逃走的尾巴。
沈奕舟坐在對面看那本藍布賬冊，己看了小半個時辰，頁卻未翻，目光凝在某處。燈火在他側臉投下深深淺淺的影。
“奕舟。”荷香擱下筆，筆尖在硯邊頓了頓。
“嗯。”他應聲，目光仍落在賬冊上，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一行小字——那字跡己有些模糊了。
“縣城鋪面月底交房，下月初便能開張？”她問。
“能。”他道，聲音有些飄忽，“刷牆的石灰味需散盡，桌椅我己託劉木匠打著了，約莫下旬能齊。碗筷、陶甕、笸籮這些零碎，我也一併置辦。”
荷香蘸了新磨的墨，在另一張紙的左上角重新寫“簿”字：“分店開了，你我要兩頭跑。我想著，不若三日里兩日去縣城，一日在鎮上。鎮上這邊，孫二孃掌灶，劉嬸理菜，桂香姐照應前堂，該是支應得過來。”
沈奕舟沒接話。屋裡靜下來，只聽見油燈芯偶爾“噼啪”爆出燈花，那聲響在靜夜裡格外清晰。
許久，他合上賬冊，指腹摩挲著封皮上那個褪色的“沈”字——墨跡己淡得快辨不出了。他抬眼看向她，燈火在他眸中跳了一下，映出某種複雜的光：“荷香，下月初……我得回京一趟。”
筆尖一頓，墨在紙上洇出個銅錢大的黑點，邊緣毛茸茸地往外漫。荷香緩緩提筆，筆尖懸在半空，一滴濃墨將落未落：“回京？”
“家父舊疾復發，信裡說……這回不大好。”他聲音平穩，像在說旁人的事，可握著賬冊的手背，青筋微微凸起，指節泛白，“此外，也有些陳年舊債需當面了結。拖不得了。”
“去多久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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