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下了！午後就開始下，淅淅瀝瀝的，下了大半日。”
荷香放下車簾。是了。腐乳在潮溼天裡趕路，到了府城又遇雨，卸貨入庫，庫房悶著……即便壇口封得再嚴，溼氣也能慢慢滲入。
但為什麼，一百壇裡只壞一罈？
她重新看賬冊。“開壇見光，三日必壞”——若是開過壇呢？若是那壇腐乳，在鋪裡被人開啟看過，又蓋回去？
“吳夥計，”她又問，“那壇出事的腐乳，在鋪裡擺了三日。這三日，可有人開壇看過？”
外頭沉默了片刻。鞭子聲停了，只餘騾子踏地的“嘚嘚”聲和車輪的“咕嚕”聲。
許久，吳夥計低聲道：“……有。前日有個客人，非要開壇聞聞味。夥計拗不過，開了一條縫，讓他聞了聞，又蓋上了。”
荷香靠回車壁，閉上眼。
是了。開過壇，進了溼氣，又擺在悶熱的庫房三日。最後被趙家買去，宴客時全倒出來——那腐乳在空氣中暴露，黴得更快。
可這只是她的猜測。無憑無據，趙家不會信，坊正不會信。
她需要證據。實實在在的證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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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時末，車到府城。
城門高聳，青磚斑駁，守城的兵丁拄著長槍打哈欠。進城後，街道陡然寬敞起來，兩旁店鋪鱗次櫛比，幌子在秋風裡搖晃。空氣裡混雜著各種氣味——烤餅的焦香、熟肉的油膩、脂粉的甜膩，還有馬糞的腥臊。
車在一家鋪面前停下。鋪面三開間，門頭懸著“林記雜貨”的匾額，漆色半新。鋪裡客人不多，兩個夥計在櫃檯後理貨，見吳夥計引著荷香進來，都抬眼打量，目光在她懷中的孩子身上停了停。
“掌櫃的在裡頭。”一個夥計低聲道。
吳夥計引荷香穿過鋪面，進到後堂。後堂不大，擺著張八仙桌，牆邊條案上供著關公像，香爐裡積著厚厚的香灰。林掌櫃正坐在桌邊，手裡端著茶碗，茶己涼了，面上浮著層薄沫。
聽見腳步聲，他抬起頭。這是個西十來歲的圓臉男人，穿著藏青綢袍，眼下有濃重的青影。見荷香，他忙起身：“葉娘子，一路辛苦。”目光落在小滿身上，愣了愣，“這孩子是……”
“我女兒。”荷香道，“腐乳在哪兒？”
林掌櫃引她到後頭庫房。庫房很暗，只靠牆高處有個小窗透進些光。靠牆的地上，單獨擺著一隻陶壇，壇口封著油紙。罈子旁邊，擺著個白瓷盤，盤裡放著幾塊腐乳。
荷香蹲下身，就著昏暗的光線細看。腐乳表面生著灰綠色的黴斑，斑點邊緣發黑，在乳白的腐乳上格外刺目。她湊近聞了聞——一股刺鼻的黴味，混著腐乳本身的鹹香。
“我能看看裡頭麼？”她問。
林掌櫃愣了愣：“看……怎麼看？”
荷香從髮髻上拔下根銀簪——這是沈奕舟前日給她買的，說是府城時興的樣式。她將簪尖探入一塊腐乳，緩緩刺入，停留片刻，拔出。
簪尖在昏暗光線下，泛著淡淡的灰黑色。
“黴己滲進去了。”她將簪子擦淨，插回髮間，“但這黴是受潮後新生的，與醃製不當、從內裡腐壞不同。”
林掌櫃瞪大眼：“這、這如何看得出？”
“醃壞的腐乳，內裡是潰爛的，一碰就碎。受潮發黴的，只是表面生黴，內裡還成型。”荷香用簪子輕輕撥了撥腐乳，“您瞧，這腐乳雖軟，但未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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