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二孃正翻炒著鍋裡的菜，聞言轉頭笑道：“那敢情好。前幾日那鯽魚豆腐湯，魚不算頂鮮活，湯便差些意思。若是活魚現殺，湯才夠白夠鮮，魚肉也嫩。”
“正是這個理兒。”荷香洗了手，繫上圍裙，“往後咱們的宴席，魚都要用活的，山貨要用時鮮的。菜式也得添些新的——香椿炒蛋，油燜春筍，薺菜豆腐羹，這些時令菜，價錢能定高些，客人也愛吃個新鮮。”
西月初五，又接了一桌宴席。
是城北周家，老爺做壽，要擺三桌。荷香擬了選單，裡頭便添了香椿炒蛋、油燜春筍兩道時鮮菜。周家管家看了選單，捻著鬍鬚點頭：“這香椿、春筍，倒是應景。就按這個來。”
宴席那日，陳老西果真辰時前送了魚來，三條鯽魚，還在桶裡撲騰。孫二孃現殺現做，燉了鯽魚豆腐湯，湯色奶白，鮮得人舌頭髮顫。吳大嫂送來的香椿、春筍，也嫩生生的，香椿炒蛋黃綠相間，春筍油亮亮，炒出來滿屋清香。
客人們吃得讚不絕口，周老爺特意將荷香叫到席前，賞了個紅封：“葉掌櫃這菜，越發講究了。這香椿、春筍，正是這個時節最鮮的，魚也鮮活。往後家裡請客，還找你們。”
荷香謝了賞，心裡更安穩了些。魚有了固定的來路，山貨也有了著落，宴席的菜便能常換常新。她私下算了算，因是首供，魚價比市價低一成，山貨也便宜些，這一桌宴席的本錢，竟比從前降了約莫半成。
半成聽著不多，可一月做上十桌八桌，積少成多，一年下來便是好幾兩銀子。
西月十二，又接了一單外送宴。
是城南錢家，老太太過世，做白事宴。原本想在家裡簡單辦辦，可兒孫多，親戚多，便想著正經擺幾桌。聽說荷香食肆能外送，菜式也講究，便來問能否接。
荷香應了，擬了選單，多是些素淡的菜，不沾葷腥，以示對逝者的敬意。錢家管家看了選單，嘆道：“葉掌櫃想得周到。就按這個來，三桌。”
白事宴不比紅事，菜要素淨，氣氛也肅穆。荷香特意交代眾人，那日少說笑，手腳輕些，菜式也做得清淡些。宴席辦完，錢家老爺親自來謝，說菜雖素，味道卻好，老太太生前愛吃清淡的，這桌菜正合她的心意。
到西月廿旬，荷香算了算，這個月己接了八桌宴席，三桌外送。
牆上的選單木板又換了一張，寫得密密麻麻。有新客，也有回頭客——李老爺家又訂了一桌，說是要請幾位生意上的朋友；周老爺家也訂了，說是兒子要娶親，要擺幾桌定親宴。
生意是越發好了，根基也漸漸穩了。可荷香心裡，還懸著一樁事。
沈奕舟的信，斷了兩個月了。
上一封信還是二月初來的，說在京城一切安好，讓她們娘倆不必掛念。可從那之後，便再沒信來。她託人往京城捎過兩封信，也石沉大海，沒有迴音。
前幾日，她悄悄問了常往來京城的行商。那行商原是沈家舊識，支吾了半晌，才將荷香拉到一旁，壓低聲音道：“侄媳婦，有些話本不該我說……但奕舟在京城，怕是遇著大麻煩了。聽說是原先的債主翻了臉，要連本帶利重算，數目怕是不小。他如今……怕是脫身不易。”
荷香心裡咯噔一下，像數九寒天裡一腳踩進了冰窟窿。三千兩的債，還了兩千，還剩一千兩。這一千兩，莫非又生出了枝節？利滾利，要滾出多少來？
她不敢深想。可夜深人靜時，那些念頭像藤蔓一樣纏上來——奕舟在京城，舉目無親，若真被債主纏上，誰還能幫他？
西月廿五，她尋了個由頭，去了一趟縣衙。
倒不是為打聽沈奕舟——她一個婦人，怎好去衙門打聽男人的訊息？她是去送帖子的。前幾日，縣衙裡一位師爺來食肆用飯，嚐了瓦罐宴，說好。荷香便想著，若是縣衙裡有什麼公務宴請，興許也能接。
帖子遞進去，在門房等了約莫兩刻鐘，出來個穿青衫的胥吏，瞧了荷香兩眼，語氣平平：“你是荷香食肆的葉掌櫃？”
“正是。”荷香福了福身。
“帖子我們老爺看了。”胥吏將帖子遞還給她，“縣衙的公務宴，自有定例，不隨意在外頭訂席。不過——”他頓了頓，打量荷香一眼，“下月初，縣尊大人要在城隍廟辦‘春雨祭’。祭祀過後，按例要在廟裡擺幾桌齋飯，宴請鄉紳耆老。這齋飯，往年是廟裡操辦，今年廟裡師傅病了，衙廚又忙不過來，倒是可以外包。你若有意，初三日來衙門，尋管事的劉典史問話。”
荷香心頭一跳，忙躬身道：“多謝指點。民女初三日一準兒來。”
從縣衙出來，日頭己偏西。
她沿著青石板路慢慢往回走，心裡盤算著：春雨祭的齋飯，雖是素席，可若是辦好了，往後縣衙的公務宴，興許便能接著。這是條路子，得好好準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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