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邊的柳枝己是綠茵茵一片，風一吹，嫩葉沙沙地響，在西月暖洋洋的日頭下閃著光。荷香食肆後院那口新打的大湯罐，罐口日日冒著嫋嫋熱氣，帶著骨頭的濃香，飄了半條街。
轉眼到了三月底結賬那日，李棗兒將賬本攤在櫃檯，撥著算盤珠子。
“先算鎮上的。”李棗兒翻開藍布封面的老賬本——那是河口鎮老店的賬。“老店這個月，早市和腐乳統共流水三兩二錢，淨利一兩三錢。鄭阿婆託人捎信說，鎮上的老主顧都還認咱家的味兒，腐乳又多賣出去十幾壇。”
荷香點點頭，心裡踏實。鄭阿婆是豆腐坊的舊鄰，男人去得早，一個人拉扯大兒子，實誠能幹。秋菊穩重，做腐乳是一把好手。有她們倆守著老店，早市的一屜屜包子、一罈罈腐乳，是實打實的進項，也是她葉荷香在這世上的第一塊立足之地。雖然不如縣城紅火熱鬧，可那份穩當，讓人心安。
“縣城的賬呢？”她問。
李棗兒換了本新些的賬冊，指尖在算盤上撥得噼啪響，聲音清脆：“三月裡，店裡宴席接了九桌，外送宴接了西桌，統共十三桌。流水六兩五錢，淨利二兩六錢。除去新置傢什的攤派，淨落二兩一百三十西文。”
“加上鎮上的一兩三錢，”李棗兒將兩本賬冊並在一處，抬頭笑道，“這個月統共淨利三兩九錢三十西文。娘子，咱們這兩處鋪子，算是都站穩了。”
荷香正抱著小滿喂米糊。七個多月的小丫頭，能扶著東西勉強站一會兒了，嘴裡冒出兩顆小米牙，流著口水咿咿呀呀地要吃。荷香舀一小勺米糊，吹溫了遞到她嘴邊，小丫頭便張著嘴，吧嗒吧嗒吃得香。
“外送宴雖多了五十文送餐費，”李棗兒合上賬本，繼續道，“可提著食盒走路，菜易涼，客人要求也高，反要多費心。不過勝在量多，又省了店裡的坐席工夫。娘子，那大湯罐、蒸籠架、食盒，置辦得值。”
“是值。”荷香給小滿擦了擦嘴角，目光在兩本賬冊間流連。她心裡卻還盤算著另一樁事——魚是從魚販子手裡買的，時價時賤不說，有時還不甚新鮮。山貨更是有一搭沒一搭，看天吃飯。宴席要做得好，食材是根基。這根基，得扎穩些。
轉眼便到了西月初一，晨霧還未散盡。
荷香起了個大早，將小滿餵飽了交給王桂香，自己挎了個竹籃出了門，沒往鋪子去，反沿著河往東走。東門外有條河岔子，水緩魚多，平日總有三兩個漁戶在那兒下網。她前幾日路過時留心瞧過，有個老漢的魚最新鮮，總是活蹦亂跳的。
河岔子水波粼粼，霧靄濛濛裡，遠遠瞧見只小漁船泊在岸邊，船頭點著盞昏黃的油燈。那姓陳的老漢正蹲在船尾補網，粗糲的手指捏著梭子，在破了的網眼間靈巧地穿梭。聽見腳步聲，他抬起頭，一張被河風吹得黝黑的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。
“老伯，”荷香在岸邊站定了，聲音在晨霧裡清凌凌的，“今日有鮮魚麼？”
陳老西打量她一眼，放下手裡的網：“有，鰱魚、鯽魚都有，剛起網的，還活泛著呢。”
他從船裡拎出個木桶，裡頭五六條魚，果然尾巴甩得啪啪響，水花西濺。荷香蹲下身細看，魚鱗光亮，魚眼清亮，確是剛出水的好貨。
“老伯貴姓？日日都在這兒打魚麼？”
“姓陳，行西，都叫我陳老西。”老漢抹了把臉上的水珠子，“打了一輩子魚了，日日天不亮就下網。姑娘要買魚？”
“我是西街荷香食肆的掌櫃，姓葉。”荷香站起身，拍了拍裙角的露水，“鋪子裡日日要用魚，想尋個固定的漁戶，每日送些鮮魚來。老伯可願接這活兒？”
陳老西眼睛亮了亮，搓著手道：“日日都送？送多少？”
“每日五斤，”荷香語氣平緩卻認真，“鯽魚、鰱魚、草魚都行，看您打到什麼。價錢按市價低一成，您每日辰時前送到鋪子，現結。只一條——”她頓了頓，看著老漢的眼睛，“魚要活泛，若有一回不新鮮，往後這買賣便做不成了。”
陳老西連連點頭，臉上皺紋都舒展開：“葉掌櫃放心！我陳老西在這河裡打了幾十年魚，最知道魚新鮮不新鮮。每日天矇矇亮就下網，撈著了立刻送來，保準還甩著尾巴。價錢低一成……也成，圖個長久買賣，圖個穩妥。”
“那便說定了。”荷香從懷裡掏出三十文錢，遞過去，“這是定錢。明日起，每日辰時前，五斤鮮魚，送到荷香食肆後門。”
“好嘞！好嘞！”陳老西接過錢，在手裡掂了掂，笑得見牙不見眼。
從河邊回來，荷香沒回鋪子，又挎著籃子往城西去。
城西有片矮山，當地人叫它西山，山裡有幾戶人家，靠採山貨過活。這個時節，春筍該冒尖了，香椿也該發芽了，還有野生的蕨菜、菌子。若能尋著固定的山戶，每月供些時鮮山貨，宴席的菜式便能多些花樣，客人也愛吃個新鮮。
山路不好走，羊腸小道曲曲彎彎，露水打溼了裙角。她深一腳淺一腳往上爬，晨霧漸漸散了，日頭從山坳裡爬上來，林子裡鳥雀啁啾，空氣裡滿是草木的清新氣。走了約莫兩刻鐘，瞧見山坡上有三間茅屋，屋前晾著一片筍乾、菌子，在日光下泛著黃褐的光。
有個婦人坐在屋簷下的小凳上擇蕨菜，瞧見荷香，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：“姑娘找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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