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裡的天，寒意還未全消，清晨瓦簷上常掛著霜。可河邊的柳枝己悄悄換了顏色，遠看是濛濛一層鵝黃淺綠，湊近了才見米粒大的嫩芽，密密地攢在枝頭。荷香食肆的生意便如這春日裡的草木，一日日地舒展開來，瓦罐宴的名聲漸漸傳開，不時有人來打聽，有人來訂席。牆上那面貼選單的木板，從每月七八桌漸漸漲到了十二三桌，寫得密密麻麻，都快貼不下了。
人一多，菜一多，事也跟著多起來，原先那幾口灶、那些鍋碗瓢盆便漸漸不夠使喚，時常轉不開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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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十八，晌午剛忙過一桌宴席。
灶房裡熱氣蒸騰，碗碟在木盆裡堆成了小山。孫二孃主勺，杏兒在一旁打下手，春杏和秋菊埋頭洗切，王桂香照看著幾處灶火，鄭夥計和鐵柱來回搬著東西。饒是這麼多人，仍是忙得腳不沾地。一道菜剛出鍋裝盤，另一道就得緊跟著下鍋。灶只有兩口，炒菜的鍋只一把，燉湯的瓦罐倒有七八個，可蒸籠只有一個——蒸了點心就蒸不了飯，蒸了飯就蒸不了湯裡的料。
荷香抱著小滿站在灶房門口朝里望。七個多月的小丫頭己能坐得穩穩當當，正努力想往前爬，小手小腳在娘懷裡不安分地動著，嘴裡咿咿呀呀地發出些無意義的音節。荷香輕輕拍著孩子的背，目光卻落在裡頭忙亂的景象上，眉頭微微蹙起。這樣下去不成，宴席越多，出菜越慢，客人等久了難免心焦，菜也容易涼。得想個法子。
午後，她將小滿交給王桂香照看，自己去了趟城西的鐵匠鋪。鋪子的老師傅姓張，打鐵打了三十年，手藝是縣城裡出了名的紮實。荷香將想要的東西細細說與他聽：一口能裝下十人份湯水的大湯罐，罐身要厚實，保溫要好；一個三層的蒸籠架，要能同時蒸三樣東西，層與層之間得嚴絲合縫，不漏氣；還要六個帶厚棉套的食盒，提著走要穩當，裡頭的菜湯不能灑，還得儘量保著溫。
張師傅一邊聽，一邊用炭塊在石板地上畫著圖樣，畫幾筆便抬頭問一句：“葉掌櫃這是要做大席面了？這大湯罐、蒸籠架、食盒……可都不是小數目。”
“我知道花費不小，”荷香看著地上漸漸成型的圖樣，語氣平緩卻堅定，“可該花的錢省不得。工具趁了手，做事才快，才不亂。張師傅，您給估個價吧。”
張師傅掰著手指頭算了半晌，報出數目：大湯罐五百文，蒸籠架五百文，食盒六個，每個一百五十文，統共九百文。加起來，是一兩西錢。
荷香沒還價，從懷裡掏出一塊碎銀並西百文錢：“這是定金九百文。東西做好了，我驗過滿意，再付餘下的。要快，要結實。”
“成嘞！”張師傅收了錢，拍著胸脯道，“十日之內，保準讓葉掌櫃用上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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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廿八，東西果真送來了。
大湯罐是生鐵鑄的，內外掛了黑釉，沉甸甸地立在那兒，能裝下一整隻雞、兩斤排骨、三斤豬骨，加上水，熬出的湯足夠二十人喝。蒸籠架是榆木打的，三層，每層都能單獨取下，層與層之間墊著棉布條，嚴實得很，熱氣跑不出來。食盒做得最是精巧，分三層，每層都能放菜，中間有木隔板，湯碗放進去穩穩當當。食盒外頭裹著厚厚的棉套，棉套外頭還蒙了層油布，防雨雪。
東西擺在後院，眾人都圍過來瞧新鮮。孫二孃摸著那大湯罐冰涼的罐身，咂舌道：“這般大，得費多少柴火才燒得開？”
“一回燒開，能管三日用。”荷香拍了拍厚實的罐壁，聲音裡帶著篤定，“往後高湯就熬這一大罐，用文火溫著，隨用隨舀。既省了日日熬湯的工夫，也省了柴火。”
王桂香開啟食盒，一層層細看，點頭道：“這盒子好，提著穩當。往後客人若要送餐，用這個提了去，菜不易涼，湯也不易灑。”
“正是這個理兒。”荷香頷首道，“往後，咱們不光在店裡接宴席，也能接外送的宴席——客人家裡擺席，咱們做好了，裝盒送去。每桌加收五十文送餐費便是。”
“外送？”孫二孃卻有些遲疑，“這……菜在路上顛簸，到了客人那兒，怕是樣子、味道都要打折扣。”
“所以才特意打了這食盒。”荷香指著食盒厚厚的棉套，“棉套能保溫，油布能防雨。熱菜炒好了立刻裝盒，蓋嚴實，一路快走送去，到地方還是熱乎的。冷盤、點心另放一層。只要路上走得快，耽擱不超過兩刻鐘，便無大礙。”
眾人聽著，眼裡漸漸亮起光來。是啊，若能外送，生意便能做得更遠。那些住得遠的，家裡宅子寬敞的，或是因著各種緣故不願出門的，都能成為客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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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初三，頭一單外送宴的生意便上門了。
是城東李老爺家，老太太七十大壽，要在自家宅子裡擺三桌。原本想請廚子去家裡做，可又覺著外頭的廚子不放心，聽說荷香食肆的瓦罐宴好，還能外送，便遣了管家來問。
“能接。”荷香應得乾脆，“三桌宴席，按店裡五百文一桌的規格。加收五十文一桌的送餐費，統共一兩六百五十文。需先付三成定金。”
李老爺的管家捻著鬍鬚，面上帶著猶豫：“這菜……從你們鋪子送到我們宅子，少說也得兩刻鐘。到時菜涼了，湯溫了，可怎麼好？”
“您只管放心。”荷香示意鄭夥計將新打的食盒搬出來，“我們用這特製的食盒裝菜，裡頭有棉套保暖，外頭有油布防著。菜炒好了立刻裝盒，蓋嚴實，一路快走，保準到您府上時，菜是熱的，湯是溫的。若是涼了，這桌席我們分文不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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