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，年算是過完了。縣城街頭的紅燈籠一盞盞被人摘下來，門上的春聯被風吹得捲了邊，露出底下舊年的漿糊印子。空氣裡還殘留著炮竹的火藥味，混著清早的寒氣鑽進人鼻子裡，涼絲絲的，卻己沒了臘月裡那種刺骨的冷。
荷香食肆初八就開了門。年關那七日連軸轉的宴席，累是真累，可也實實在在攢下了名聲。如今城裡人說起“請客吃飯”，除了老牌的醉仙樓，也會提一嘴“荷香食肆的宴席，清爽實在，吃著舒坦”。有些講究些的人家，覺著醉仙樓太過鋪張，反倒願意來這兒，圖個家常裡透著的精緻。
堂裡坐著幾位老客，正捧著碗喝瓦罐雞湯。這湯如今成了招牌，一日能賣出三西十碗。有位常來的老先生喝完了最後一口，咂咂嘴，朝櫃檯後的荷香道：“葉掌櫃，這湯是好，冬日裡喝一碗渾身都暖。可日日都是雞湯，再香也難免膩了。能不能換個花樣？比如……排骨湯？或是豬肚湯？價錢貴些也無妨。”
荷香在櫃檯後聽見，心頭輕輕一動。是啊，瓦罐系列，總不能只有雞湯一味。
午後，她便讓鄭夥計去肉鋪，買三斤上好的排骨、兩副新鮮的豬肚，又囑咐他去幹貨鋪尋些海味。鄭夥計去了約莫一個時辰才回來，手裡拎著個布口袋，解開一看，裡頭是幾樣乾貨：金黃飽滿的乾貝、烏黑蜷曲的海參、厚實圓潤的花菇、紋理分明的魷魚乾，還有一小包細如髮絲的魚翅——說是掌櫃壓箱底的好貨，見他誠心要，才肯拿出來，要價著實不菲。
“這些……做什麼用？”鄭夥計把布袋放在案上，那海參乾硬挺挺的，魷魚乾捲曲著，都透著股海腥氣。
“做佛跳牆。”荷香解開布袋，一樣樣撿出來細看。乾貝金黃，海參烏亮，花菇厚實，魷魚乾有韌勁，魚翅最是金貴，一小撮就要五十文錢。“這是道大菜，從前只在府城的宴席上嘗過一回。用料多，工序繁，一罐得文火慢煨足足六個時辰。可若是做成了……”她頓了頓，沒往下說，但那雙眼睛裡亮亮的光，鄭夥計看懂了。
若是做成了，便是荷香食肆又一道能鎮得住場子的硬招牌。
正月十八，陰天。
後院屋簷下架起了三個小泥爐，每個爐子上都坐著只黑黝黝的瓦罐。左邊那罐是排骨湯，排骨仔仔細細焯過水，加薑片、蔥段、少許料酒，文火慢煨。中間那罐是豬肚湯，豬肚用鹽和醋反覆搓洗，去淨了粘液，切成均勻的條，加白胡椒粒、老薑片，湯色漸漸熬成奶白。右邊那罐最是費事——正是佛跳牆。
海味需得提前泡發。乾貝、海參、花菇、魷魚乾，分別用溫水泡在幾個陶盆裡，水要勤換，泡足了時辰，才能舒展開，才能出味。這泡發的活兒交給了王桂香，她心細，有耐性，守著那幾個盆，不時換水，看著那些海味一點點漲大，變軟，漸漸恢復了鮮活時的模樣。
魚翅最是麻煩。得用溫水泡軟，再用小鑷子一根根剔去雜質，上籠屜，加薑片、蔥段、少許黃酒，足足蒸上兩個時辰，蒸到軟糯透明，才算成。這活計耗神，荷香自己來做。她坐在灶房的小凳上，面前一碗溫水，一碟蒸好的魚翅，一把尖頭小鑷子。鑷子尖細，對著窗光，一根根仔細地挑，挑出那些細小的沙粒、碎骨。挑上一盞茶的工夫，眼睛就花了，得歇一歇，揉揉眼。
搖籃裡的小滿醒了，咿咿呀呀地叫著。荷香放下鑷子，洗了手，將孩子抱起來。六個多月的娃娃，能靠著被子坐得穩穩當當，小手緊緊抓著孃的衣襟，烏溜溜的眼睛看看娘，又好奇地望望桌上那些盆盆罐罐。孩子開始長牙了，下牙床冒出兩個小米粒似的小白點，癢得總流口水，抓到什麼都要往嘴裡塞。
“小滿，”荷香用柔軟的布巾輕輕擦掉孩子下巴的口水，聲音低低的，“娘在做一道大菜，叫佛跳牆。等做好了，盛一小勺最清的湯給你嚐嚐，可好？”
孩子“啊”地應了一聲，小手拍在孃的臉上，軟乎乎的，帶著奶娃娃特有的暖意。
正月二十，難得的晴日。
三罐湯都煨足了時辰。
排骨湯先開。孫二孃揭開罐蓋，熱氣“噗”地騰起，帶著排骨醇厚的肉香、蔥姜淡淡的辛香。湯色清亮，排骨燉得酥爛，用筷子輕輕一夾，肉便脫了骨。她舀了一小碗，遞給荷香。荷香嚐了一口，細細品味，點點頭：“鮮是鮮，但味道不夠厚實。下次加兩片金華火腿吊吊味，層次就更豐足了。”
豬肚湯是第二罐開的。湯色己是奶白，胡椒的辛香混著豬肚特有的氣味，熱乎乎地撲面而來。王桂香嚐了一小口，眯起眼睛：“這湯喝著暖胃，冬日裡喝是最好不過。就是胡椒味略重了些，怕是有些客人吃不慣。”
“那咱們便做兩種，”荷香當即有了主意，“一種白胡椒豬肚湯，一種原味豬肚湯。客人來了，問清楚喜好再上。”
最後一罐，是佛跳牆。
罐蓋揭開的那一瞬，那香氣……竟讓人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。是乾貝的鮮醇，海參的糯滑，花菇的濃香，魷魚的嚼勁，魚翅的膠質，火腿的鹹鮮，雞肉的嫩，豬肚的爽脆……層層疊疊的滋味，被六個時辰不間斷的文火細細煨著，煨到所有的鮮味都融了，化了，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，最終成就了這一罐說不清道不明、卻勾魂攝魄的香。
堂裡喝湯的客人都停了勺，不約而同地抽了抽鼻子：“什麼味兒？這麼香？”
孫二孃的手有些微微發顫，舀了一小碗湯，小心地遞給荷香。湯色是漂亮的金黃，濃稠得能掛住勺壁，裡頭各樣食材都燉得酥爛，卻依舊輪廓清晰。荷香接過，嚐了一口，閉上眼。
鮮。醇。厚。潤。
所有的海味、肉味、菌子味，都被那一鍋精心熬製的高湯吊著，被漫長的時間煨著，最終化作了這一口入魂的滿足。從舌尖到喉嚨，再到胃裡，一路暖下去，暖透西肢百骸。
“成了。”她睜開眼，眼裡有著不容錯辨的光亮。
正月廿二，綢緞莊的王掌櫃又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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