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瓦罐宴】西罐西菜，六百文/桌。需提前三日訂。
墨跡在午後透過窗紙的光裡，溼潤潤的，亮亮的。
正月廿五，天色又陰沉下來。
孫二孃病了。
連著多日的勞累，年關十二桌宴席繃緊的弦還沒松，正月裡又馬不停蹄地研新菜、接新單，鐵打的人也禁不住。早起便覺得頭暈目眩，站都站不穩，扶著灶臺才沒倒下。荷香摸了摸她的額頭，燙得嚇人。
“快去躺著，莫要硬撐。”荷香扶著她回屋躺下，蓋好被子，又讓春杏趕緊去請大夫。
大夫來了，仔細把了脈，說是勞累過度，風寒入體，需得靜養幾日，不能勞神，更不能再下廚。開了方子，三劑藥，叮囑一日一劑，飯後服用。
孫二孃躺在床上，臉燒得通紅，眼裡含著淚，又是愧疚又是著急：“葉娘子，對不住……偏在這時候病，耽擱正事……”
“快別說這傻話。”荷香給她掖好被角，聲音溫和卻堅定，“人吃五穀雜糧，哪有不病的？你如今最要緊的是好生將養，把身子養好了，灶上有的是活計等著你。等你好了，只怕要嫌我派活太多呢。”
話是這麼說，可灶上少了孫二孃這根主心骨，頓時就有些轉不開了。春杏、秋菊只能打打下手，王桂香要管禮盒、腐乳那一攤，李棗兒要記賬理單，鄭夥計要採買跑腿。能真正掌勺的，竟只剩荷香自己了。
可宴席的日程排得滿滿的，停不下來。正月廿八有桌壽宴，二月初二有桌家宴，還有那每月十五固定的商務宴……一樁樁，一件件，都等著人去做。
荷香繫上那條半舊的藍布圍裙，深吸一口氣，走進了灶房。灶膛裡的火旺旺地燒著，鍋碗瓢盆都擺得整整齊齊，那是孫二孃平日一絲不苟收拾出來的。她站到主灶前，那個位置她熟悉，又有些陌生。自打孫二孃能獨當一面，她便很少親自站在這裡掌勺了，多是調配、指點、嘗味。
如今，是得重新站回來了。
“春杏，洗菜備料。秋菊，切肉改刀。桂香姐，你看著點火候。”她聲音平靜，手下不停，“今兒晌午的客不多，咱們應付得來。明兒……明兒我去尋個可靠的牙人問問，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幫工。”
正月廿六，荷香託了相熟的牙人，午後便有了迴音。
牙人領著個十七八歲的姑娘過來。姑娘梳著簡單的雙鬟，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襖子，臉盤清瘦，一雙眼睛卻大而黑亮，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。
“葉娘子，這是杏兒，她爹從前在酒樓做過廚子，她也跟著學了些。家裡如今艱難，想尋個穩妥的活計。”牙人在一旁介紹。
荷香打量著杏兒，溫聲問：“可會做宴席上的菜？”
杏兒搖了搖頭，聲音細細的，卻清晰：“不會。但……但我想學。我學東西快，真的，我不怕苦，也不怕累。”
荷香看著那雙眼睛，裡頭有對活計的渴求，有不安，更有股子不服輸的韌勁。這眼神，她曾在孫二孃眼裡見過，曾在李棗兒眼裡見過。
“你還有個弟弟？”荷香想起牙人提過一句。
杏兒的眼睛暗了暗，低聲道：“是，叫鐵柱，今年十歲。爹前年病沒了，娘……娘改嫁了，就我們姐弟倆相依為命。我若出來做活，弟弟他……”
“弟弟可會做些雜活？掃地、擦桌、跑腿送東西？”
“會！他會！他機靈，什麼都能學，絕不偷懶！”杏兒急忙抬頭，眼裡又有了光。
“那便一起來吧。”荷香心裡有了決斷，“你在我這兒做幫廚，工錢一月二百五十文，管吃住。弟弟算學徒，也管吃住，一月一百文，等大了，學了本事，再加。你們姐弟可有住處？”
“有……有間舊屋，能遮風擋雨。”杏兒的聲音有些哽咽，朝著荷香就要跪下，“謝娘子收留！謝娘子大恩！我們……我們一定好好幹，絕不偷懶耍滑，一定對得起娘子給的工錢！”
荷香扶住她：“不必如此。我這兒活計多，也累，但只要你肯學，手藝總能學到。明日辰時，來鋪子。帶兩身換洗衣裳就成，鋪蓋我那兒有現成的。”
正月廿八，孫二孃的身子好了些，能下床走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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