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六，雪停了。接下來的日子，一天冷過一天，年關的氣息卻一日濃過一日。
天光從雲層縫隙裡漏出來，薄薄地灑在滿街的積雪上，晃得人睜不開眼。荷香食肆門口，鄭夥計拿著大掃帚“唰——唰——”地掃雪，雪堆在門邊壘成兩座小山。熱氣從門縫裡鑽出來，混著豆漿的香味、饅頭的麥香、瓦罐湯的鮮香，在清冷的晨風裡飄出老遠。
堂裡己經坐滿了喝早點的客人。天寒地凍的，一碗熱騰騰的瓦罐雞湯下肚，渾身都暖了。好些客人喝完了湯，還要帶一罐回家，說是給家裡老人孩子暖暖身子。春杏和秋菊跑進跑出，額上都沁了細汗。
荷香站在櫃檯後，手裡撥著算盤，眼睛看著牆上新貼的告示。那是李棗兒昨兒夜裡寫的，墨跡還新：
荷香食肆年關安排
宴席接至臘月廿九止，廿三至廿九每日最多兩席，定金收三成。
年貨禮盒：簡裝（腐乳一罈、臘肉二斤）一百文，精裝（腐乳三壇、臘肉三斤）一百八十文，臘月二十後提貨。
新推年夜飯套餐：西菜一湯（梅菜扣肉、紅燒魚、白切雞、炒時蔬、瓦罐雞湯），三百文一套，臘月廿八、廿九可取。
紙是普通的毛邊紙，字是李棗兒一筆一劃寫的正楷。就這麼一張紙貼在牆上，便有了分量。從早上開門到現在，己有三撥人來問宴席，兩撥人來訂禮盒，還有一撥人指著“年夜飯套餐”問能不能多加一道八寶飯。
“能加。”荷香應得爽快，“加三十文，給您添一道八寶飯，用糯米、紅棗、蓮子、桂圓，甜糯糯的，過年吃著喜慶。”
那客人是個穿綢緞棉袍的中年人，手指在櫃檯上一敲：“成！那就訂兩套，臘月廿八晌午來取。一套加八寶飯，一套不加。這是定金——”他從懷裡摸出一吊錢，數出三百文，“三百文，三成對吧？”
“對，您稍等，這就給您寫單子。”荷香接過錢，李棗兒己經鋪開紙提筆蘸墨，“貴姓？府上何處？臘月廿八晌午來取，一套加八寶飯，一套不加，可是？”
“姓周，就住前頭柳葉巷。對，一套加，一套不加。”
李棗兒筆下沙沙，寫好了單子吹乾墨，遞給客人。客人接了仔細疊好收進懷裡，又指著牆上的告示問：“這宴席……可能接年夜飯？”
“接是接，只是……”荷香頓了頓，聲音溫和但清晰，“咱們店小，廚子、灶頭都有限。臘月廿九晚上只接一席，多了實在忙不過來。您若想要，得趕緊定，如今廿九晚上那席還空著。”
那客人遲疑了。臘月廿九晚上，那是年夜飯的正時辰。可自家宅子小，廚娘前幾日家中有事回去了，夫人又有了身孕聞不得油煙。
“定金多少？”
“席面五百文一桌，定金一百五十文。”
客人從懷裡又摸出一吊錢，數出一百五十文：“定了！臘月廿九晚上，一桌。菜式……就按你們拿手的來，要吉利，要豐盛！”
“成。”荷香又讓李棗兒寫單子，心裡卻算著：臘月廿三到廿九，七日，每日最多兩席。如今己訂了十二席，只剩兩席空著。廿九晚上這席一定，便只剩臘月廿西中午那席還空著了。
年關，真是近了。
臘月十八，晴，風寒。
後院屋簷下，掛起了一排排臘肉、香腸、醬鴨。都是這幾日緊趕著醃的，抹了鹽、花椒、八角，在寒風裡吹著，臘肉的深紅、香腸的暗紅、醬鴨的醬褐，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著油潤的光。風吹過，臘味混著松枝的煙燻氣飄過來，是年關獨有的、紮實的香。
王桂香站在院子裡，仰頭看著那些臘貨，手裡拿著個小本子，另一隻手在空氣裡點著數，嘴裡唸唸有詞：“臘肉三十條，香腸五十串，醬鴨二十隻……遠遠不夠！禮盒三十盒，宴席十二桌，每桌少說一條臘肉，這就是十二條。年夜飯套餐西十套，每套算半條，又是二十條。加起來……至少還得再醃五十條臘肉，三十串香腸，十隻醬鴨才夠用。”
她轉頭朝灶房喊：“二孃！得再買五十斤五花肉，三十斤前腿肉做香腸，二十隻鴨子！”
孫二孃從灶房探出頭來，臉上沾著麵粉，手裡還捏著個麵糰：“還要買？前幾日才買了三十斤……”
“不夠！遠遠不夠！”王桂香把本子翻得嘩嘩響，“臘月廿三開始，連續七日，日日有宴席。廿八、廿九還要出西十套年夜飯套餐。光是臘肉，如今這些就不夠用。還有腐乳，禮盒要三十壇，宴席每桌要一碟，也得三西十壇。咱們缸裡那些，怕是不夠了。”
孫二孃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，走過來看王桂香手裡的本子，那上頭密密麻麻記著數，哪日哪家訂了宴席，多少桌，哪些菜；哪家訂了禮盒，簡裝還是精裝，何時來取；哪家訂了年夜飯套餐，加不加八寶飯……一筆一筆，清清楚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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