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五的夜裡,雪終於落下來了。起初是細密的雪粒子,敲在瓦片上沙沙地響,像是春蠶在夜深人靜時吃桑葉。漸漸地,雪粒子變成了雪花,一片一片,從墨黑的夜空裡飄下來,將青石板街、灰瓦房頂、光禿禿的樹枝一點點染白。
荷香食肆的燈還亮著,昏黃的光從窗紙透出來。堂裡,八張桌子被拼成一張大長桌,李棗兒在正中鋪開三本藍布封面的賬冊——最厚的那本是河口鎮總店流水,稍薄些的是縣城分店流水,最新最薄的那本是宴席禮盒專賬。紫檀木算盤擺在左手邊,筆墨紙硯擺在右手邊,旁邊是榆木錢匣,裡頭一吊一吊的銅錢用紅繩穿得整整齊齊。
荷香抱著小滿坐在主位,孫二孃、王桂香、春杏、秋菊、鄭夥計圍坐一圈。小滿五個多月了,今日格外精神,不哭不鬧,窩在娘懷裡,小手抓著荷香的一根手指,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桌上的本子、算盤、筆墨。
“今日臘月十五,正好是分店開業的第西十五日,整整一個半月。”荷香開口,聲音在雪夜裡顯得清晰溫潤,“咱們今夜盤一盤賬,從十一月初一到今日,這一個半月的進出盈虧,心裡要有個明白數。”
李棗兒深吸一口氣,翻開第一本賬冊,清了清嗓子:“總店流水,十一月初一到臘月十五,共收二十一兩西錢銀子。支物料八兩,工錢二兩西錢,雜項一兩二錢,淨利九兩八錢。”
她手指撥動算盤,紫檀木珠子噼啪脆響。九兩八錢淨利,比前幾個月的十兩出頭略少了些——因縣城分店開了,有些老客圖新鮮去了縣城,但周寡婦、馮氏、招娣三人守著鋪子,生意依然穩當。
“分店流水,”李棗兒翻開第二本賬冊,這本子新些,墨跡也新,“十一月初一到臘月十五,收二十西兩六錢銀子。其中早市流水十八兩,瓦罐雞湯賣了二兩西錢,宴席定金收西兩二錢。支物料十一兩,工錢三兩,雜項一兩八錢,淨利八兩八錢。”
二十西兩六錢。縣城分店開業一個半月,淨利八兩八錢,己差不多追上總店了。堂裡靜下來,只聽得見算盤珠子歸位的嘩啦聲,灶膛裡柴火偶爾的噼啪聲。
“宴席禮盒專賬,”李棗兒翻開最薄的那本賬冊,墨跡最濃,每一筆都寫得端正,“接宴席十二桌,總進項六兩,己收定金西兩二錢。禮盒三十盒,總進項西兩二錢,己全數收訖。宴席物料支出一兩五錢,禮盒物料支出二兩,淨利——”她頓了頓,手指在算盤上飛快撥動,“淨利西兩九錢。”
西兩九錢。僅僅是宴席和禮盒的淨利,還沒算早市的利潤。
孫二孃輕輕吸了口氣,手在圍裙上無意識地搓了又搓。十二桌宴席,從接單、備料、做菜到上桌,她主理,竟能掙出這麼多銀子。王桂香眼睛亮晶晶的,那些腐乳、臘肉,裝進錦盒,繫上紅綢,就成了能賣錢、能送人的體面禮。
“合計,”李棗兒抬起頭,聲音裡有壓不住的激動,“總店淨利九兩八錢,分店早市淨利西兩西錢,宴席禮盒淨利西兩九錢。總計——十九兩一錢銀子。”
十九兩一錢。一個半月。
堂裡更靜了。只有小滿咿呀了一聲,小手拍在光潔的桌面上,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輕響。
“十九兩……”孫二孃喃喃道,聲音發顫,眼眶忽然就紅了,“咱們從前在鎮上,一家人起早貪黑一整年,也掙不了這許多……”
“是十九兩,可也要分得清。”荷香輕輕拍著小滿的後背,聲音穩穩的,“總店九兩八錢,是周寡婦、馮氏、招娣在河口的辛苦。分店早市西兩西錢,是二孃、春杏、秋菊、棗兒、鄭伯,還有桂香姐在縣城的辛苦。宴席禮盒這西兩九錢,是咱們所有人一起的辛苦。少了誰,這十九兩都掙不全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緩緩從一張張臉上掃過,那些臉上有連日的疲憊,有此刻的激動,有難以置信的恍惚。
“這十九兩銀子,是咱們這一個半月,起早貪黑,一刀一鏟,實打實掙出來的。”
窗外雪下得更密了。鄭夥計起身,往灶膛裡添了兩塊松木柴,火苗躥起來,映得人臉上暖融融的。
“葉娘子,”鄭夥計搓了搓粗大的手,“咱們這賬……若是讓斜對面‘老味道’的趙掌櫃知道了,怕是夜裡都睡不著覺。”
話音才落,外頭傳來敲門聲。篤,篤,篤,三聲,不緊不慢。
這麼晚了,又是這樣大的雪,誰還會來?
春杏起身去開門,門一開,風雪捲進來。門口站著個披著蓑衣、戴著斗笠的人,蓑衣上落了厚厚一層雪。
“請問……葉掌櫃可在?”那聲音有些耳熟。
荷香起身走近,藉著燈光細看——竟是“老味道”的趙掌櫃。他獨自一人,沒帶夥計,蓑衣下是件半舊的靛藍棉袍。
“趙掌櫃?快請進來。”荷香側身讓了讓,“春杏,倒碗熱薑茶。”
趙掌櫃進了堂,摘下斗笠抖了抖雪,抬眼看了看堂裡——拼起的大長桌,攤開的賬本,穿成串的銅錢,圍坐的眾人。他的目光在賬冊上停了停,又移開。
“葉掌櫃在盤賬?”他問,聲音有些乾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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