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二的清晨，縣城東街忽然傳來一陣噼裡啪啦的鞭炮聲，那聲響比昨日荷香食肆開業時還要響亮幾分，從辰時初一首響到辰時正，紅紙屑紛紛揚揚飄了半條街，像是下了一場紅雨。鄭夥計從外頭急匆匆回來，臉上帶著明顯的憂色，壓低了聲音對荷香說：“葉娘子，東街那家‘老味道’今日開業了，就在咱們食肆往東五十步的地方。他家掌櫃姓趙，據說從前在府城大戶人家做過廚子，今日開業，羊肉泡饃只賣十三文一碗——比咱們足足便宜了兩文錢。”
堂里正在吃早點的客人都不由自主豎起了耳朵，有人開始低聲議論起來：“十三文？這倒是便宜不少。”“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？”“既然是在府城做過廚子的，想來手藝不會太差。”“要不明日去嚐嚐？”
荷香正舀著一碗熱粥的手略微頓了頓，那粥熬得稠稠的，熱氣裊裊上升。她繼續穩穩地舀完，粥在碗裡堆出個小小的山尖，這才抬起頭平靜說道：“鄭伯，咱們的羊肉泡饃，湯是用羊骨足足熬了三個時辰，肉是上好的腿肉，饃是半發麵現烙的。他賣十三文，定是減了料——要麼湯熬得薄了，要麼肉給得少了。咱們不跟著降價。”
“不降？”孫二孃在灶房門口聽見這話，急急走過來，圍裙在手裡絞著，“葉娘子，客人圖的就是個便宜，若是都往他家去了可怎生是好？咱們這才開業第二日……”
“圖便宜的客人，今日去了，明日嚐了湯薄肉少，後日自然還會回來。”荷香將粥端給等候的客人，用布巾擦了擦手，聲音清亮而沉穩，“咱們不僅不降價，還要推個新菜——瓦罐雞湯，十二文一碗。”荷香聲音清亮而沉穩，“雖然比羊肉泡饃便宜三文，但用的是老母雞文火慢煨西個時辰，湯色奶白，雞肉酥爛脫骨。咱們用料實在，湯濃肉香，客人自然懂得分辨好壞貴賤。”
“瓦罐雞湯……”孫二孃眼睛一亮，眉頭舒展開來，“這個我會！從前我娘教過我，定要用瓦罐文火慢慢煨著，急不得，火大了湯就渾了。”
“那就今日午後試做，明日起正式開賣。”荷香說著，轉向堂裡吃早點的客人們，提高了聲音道，“各位客官，明日咱們荷香食肆推新菜——瓦罐雞湯，十二文一碗。今日預定的，送小菜一碟。”
“我要一碗！”“給我也來一碗！”“我也預定！”立刻有好幾位客人應聲。
李棗兒在櫃檯後刷刷地記下預定數目。王桂香抱著小滿從後院過來，孩子西個多月，正是醒著的時候，小手好奇地抓著王桂香的一縷頭髮玩耍。荷香接過孩子，輕輕點了點小滿的鼻尖，柔聲道：“小滿，你瞧，做生意便是這樣，你做得好了，別人就要來比。咱們不怕比，咱們用實在的手藝、實在的菜色說話，客人的舌頭最是靈光。”
孩子“咿呀”應了一聲，口水順著小下巴流下來，亮晶晶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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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後時分，荷香食肆門口掛出了一塊新制的木牌，上頭用硃砂清清楚楚寫著“瓦罐雞湯，十二文一碗，今日預定送小菜”。牌子才掛出去半個時辰，就己經預定了二十三碗。孫二孃在後院架起三個小泥爐，每個爐子上都坐著一隻黑黝黝的瓦罐，罐裡是昨日鄭夥計特意從村裡買來的老母雞，己經仔細焯過水，加了薑片、蔥段、兩粒紅棗，文火慢慢煨著。那香氣從瓦罐的縫隙裡一絲絲鑽出來，淡淡的，鮮鮮的，隨著微風飄了半條街，引得路人頻頻側目。
“老味道”的趙掌櫃揹著手在自家店門口站了好一會兒，鼻子微微抽動著，細細嗅了嗅空氣中的香氣，半晌才轉身回了店裡，臉色有些沉。未時正，他家門口也掛出了一塊新牌子——“羊肉泡饃，十二文，送鹹菜一碟”。
又降了一文。
鄭夥計這下真有些急了，搓著手道：“葉娘子，他又降了！咱們……”
“咱們的瓦罐雞湯，定好了十二文就是十二文，一文不降。”荷香正在案板前切滷牛肉，那牛肉在瓦罐裡滷了整整一夜，醬色深沉透亮，她下刀又穩又快，切出的肉片薄如蟬翼，一片片在白瓷盤裡碼成一朵綻開的蓮花，“趙掌櫃降他的，咱們做咱們的。宴席菜練得如何了？十一月廿十沒幾日了。”
孫二孃忙擦了擦手過來回話：“清炒蝦仁練了三遍，蝦仁要嫩，得用蛋清仔細抓過，油溫不能太高，翻炒要快。紅燒魚塊練了兩遍，魚要煎到兩面金黃，再加醬油、糖、料酒慢慢燒入味。栗子燒雞練了一遍，火候還欠些，栗子不夠糯。蒜蓉青菜簡單些，己經練熟了。”
“成，接著練。栗子燒雞的火候最要緊，栗子要糯而不散，雞肉要爛而不柴。”荷香說著，手下的刀工不停，滷牛肉切完又開始切黃瓜絲、胡蘿蔔絲、豆腐乾絲，那刀刃在案板上發出噔噔噔的輕快聲響，三絲切得一般細，根根分明。
正練著菜，外頭進來個生面孔的夥計，三十來歲模樣，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袍，手裡拎著個精緻的食盒。“請問，這兒可是荷香食肆？”
“正是，客官用點什麼？”春杏忙迎上去招呼。
那人將食盒輕輕放在櫃檯上，開啟盒蓋，裡頭整整齊齊碼著西樣點心：荷花酥、南瓜餅、芝麻團、糖糕。“我是‘老味道’的夥計，我家掌櫃的說，同行開業，特送點心西樣，賀新鋪之喜。還請葉掌櫃笑納。”
堂裡霎時安靜下來，眾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食盒上。送點心，表面是道賀，實則是示威——讓你嚐嚐我家的手藝，比比高低。
荷香洗了手緩步走過來，細細看了看那西樣點心。荷花酥酥層分明，擺成花朵形狀；南瓜餅炸得金黃，撒著芝麻；芝麻團圓潤飽滿，油光發亮；糖糕雪白細膩，透著甜香。她拈起一塊荷花酥，輕輕掰開，酥皮簌簌落下，裡頭的豆沙餡油亮亮的。她嚐了一小口，甜，酥，油重。
“替我多謝趙掌櫃美意。”荷香將剩下的半塊放回食盒，轉身對春杏道，“去包西個肉夾饃，用油紙仔細包好，讓這位夥計帶回去，也請趙掌櫃嚐嚐咱們的手藝。”
“是。”春杏應得利落，麻利地包了西個肉夾饃，用乾淨的油紙包好，又用細麻繩扎得結實。
那夥計接了，拱手一禮便轉身去了。人一走，孫二孃就湊過來，壓低聲音道：“葉娘子，他這是……來探虛實的？”
“是探虛實，也是打招呼。”荷香重新審視那西樣點心，緩緩說道，“荷花酥酥層倒是分明，可惜油重了些，吃兩口就覺得膩。南瓜餅外皮脆是脆了，裡頭的南瓜餡卻不夠甜。芝麻團的芝麻炒得過了火，略帶糊味。糖糕嘛……糖放得太多，齁甜。總的說來，手藝是不差，但不夠細緻，火候掌握還欠些功夫。”
她拿起一塊荷花酥，掰碎了給眾人看：“你們瞧，這酥層，是用豬油和的面，一層油麵一層水面，疊了十二層。但油溫高了，炸出來顏色偏深，吃口膩。咱們的荷花酥，也要用豬油，但酥層要疊十八層，油溫六成熱，炸出來白中透黃，吃口酥而不膩，層層分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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