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冷下去，轉眼就到了臘月。這二十來天，荷香食肆的灶火沒熄過，孫二孃帶著春杏秋菊將宴席菜練了又練，王桂香在隔壁院子盯著腐乳一缸缸出，鄭夥計的車輪子將青石板路軋出了一道淺痕。臘月初八一早，寒氣重得能凍住人呵出的白氣，在眼前凝成一團團霧。荷香食肆門口早早擺出了兩口大鐵鍋，底下柴火燒得旺旺的，橘紅的火苗舔著鍋底，鍋裡的臘八粥咕嘟咕嘟冒著泡，米香、豆香、棗香、花生香混在一起，隨著騰騰熱氣飄了半條街，引得路人紛紛駐足。
“今日臘八，施粥百碗。”荷香站在鍋邊，手裡拿著長柄木勺，聲音清亮地對排隊的人群說道，“老人孩子優先，一人一碗，管飽暖身。天寒地凍的，喝碗熱粥暖暖身子。”
隊伍排得老長，有裹著破舊棉襖、鬍鬚花白的老漢，有牽著衣衫單薄孩子的婦人，有縮著脖子、手腳凍得通紅的乞丐。臘月的寒氣刺骨，這一碗熱粥，能讓人暖上大半日身子，是實實在在的救命糧。
鄭夥計挽著袖子舀粥，孫二孃遞碗，春杏秋菊維持著秩序。排在第三個的是個頭髮全白的老婆婆，捧著粗陶碗的手顫巍巍的，嘴裡不住唸叨著：“善人，善人哪……老天爺保佑你……”
“您慢些喝，小心燙著。”荷香舀了滿滿一碗，粥熬得稠稠的，能立住筷子，裡頭有紅棗、花生、蓮子、紅豆、薏米，各樣雜糧豆子都熬得爛爛的，甜絲絲的，暖烘烘的。
斜對面“老味道”的趙掌櫃站在自家店門口，遠遠看著這邊光景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他家也掛出了“臘八粥，三文一碗”的木牌子，可來買的人寥寥無幾——有不要錢的，誰還肯花三文錢買一碗粥？
“葉娘子這是要做善人？”排隊的人群裡有人低聲議論。
“聽說她是從河口鎮過來的，在鎮上就常施粥接濟窮人，怪不得生意好——心善的人，老天爺都照應著呢。”
“是啊，你看人家這粥熬得實在，不是那清湯寡水的。”
這些話順著風飄進趙掌櫃耳朵裡，他咬了咬牙，一甩袖子轉身回了店，那門板關得哐噹一聲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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臘八粥施了整整一百碗，到午時正才撤了鍋。荷香讓春杏把鍋底颳得乾乾淨淨，那點粥渣也沒浪費，盛給了最後來的幾個小乞丐。孩子們捧著碗，蹲在牆根底下呼嚕呼嚕喝得香甜，喝完了還伸出舌頭把碗沿舔得光亮。
“葉娘子，”李棗兒在櫃檯後撥著算盤，小聲道，“施粥一百碗，用的是陳米雜豆，加上柴火，約莫花了一百二十文。今日早市的進項，比平日少了三成左右。”
“不打緊。”荷香用布巾擦了擦手，那布巾被蒸汽燻得溼漉漉的，“臘八施粥是老規矩，咱們做了，心裡踏實。況且——”她望向門外街上漸漸散去的人群，那些捧著碗、佝僂著背的身影，“這些人今日記著咱們一碗粥的好，明日手裡有了閒錢，許就願意來嚐嚐咱們的肉夾饃、瓦罐雞湯。人心都是肉長的，你待他好，他自然記得。”
正說著，外頭進來個熟人——綢緞莊的王掌櫃。他今日穿了件嶄新的寶藍色綢面棉袍，領口袖口鑲著灰鼠毛，手裡依舊搖著那把不離身的摺扇，臉上帶著慣常的笑。
“葉娘子，臘八安康！給你道喜了！”
“王掌櫃臘八安康。”荷香迎上去，臉上也帶了笑，“您用點什麼？臘八粥還有半鍋，給您盛一碗？”
“不忙不忙，粥待會兒喝。”王掌櫃在櫃檯邊的條凳上坐下，摺扇在手心輕輕敲了敲，“我今兒來，除了喝碗臘八粥討個吉利，還有樁生意想和葉娘子好生商量商量。”
“您請說，我聽著。”
“這不過了臘八就是年了嘛。”王掌櫃笑眯眯的，眼睛彎成兩道縫，“我鋪子裡年年要給老主顧、生意上的朋友送年禮。往常年，都是送些點心、布料、茶葉。今年我想著，送點新鮮實在的——你家那腐乳，我內人愛吃得很，說就著粥、就著飯，最是下飯。還有前幾日我嘗的那臘肉，香得很，有嚼勁。我想著訂些‘年貨禮盒’，送人有面子些。葉娘子可能做？”
年貨禮盒。荷香心口輕輕一跳，這主意她前幾日夜裡獨自對賬時想過，但還沒顧上細琢磨，沒想到王掌櫃倒先提出來了。
荷香略一思量，心裡飛快盤算清楚，這才開口道：“能做。我這兒有兩種禮盒：簡裝的一百文一盒，裡頭是一罈腐乳、兩斤臘肉，用簡盒裝，實惠。精裝的一百八十文一盒，裡頭是三壇腐乳——原味、辣味、五香味各一罈，再加三斤上好臘肉，用錦盒裝，外頭系紅綢，送人體面。王掌櫃您看要哪種？”
王掌櫃心裡飛快盤算：簡裝的一百文，送普通朋友、鋪子裡夥計正好；精裝的一百八十文，送要緊的生意夥伴、有頭臉的客人最是合適。他笑道：“那就各十五盒，簡裝精裝各半，總共三十盒。臘月二十前得備齊。這是西兩二錢銀子定金，葉娘子收好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個銀錠，西兩大小的官銀，又補了二錢碎銀，亮晃晃的，沉甸甸的，輕輕放在櫃檯上。
三十盒，西兩二錢銀子。荷香心裡飛快地算：簡裝盒成本，一罈腐乳二十三文，兩斤臘肉三十五文，簡盒五文，總成本六十三文，賣一百文淨賺三十七文。精裝盒成本，三壇腐乳六十九文，三斤臘肉五十五文，錦盒十文，總成本一百三十西文，賣一百八十文淨賺西十六文。三十盒總利潤約莫一千二百文，合一兩二錢銀子。
“成，臘月二十前，一定備齊，一盒都不會誤了時辰。”荷香收了銀子，讓李棗兒寫了正式的訂貨單子，雙方按了鮮紅的手印。
王掌櫃前腳剛走，後腳又來了兩撥人。先是書局陳先生的管家，說是陳先生改了主意——臘月十九老太太六十大壽，原先只想擺一桌家宴，如今決定大辦，要訂五桌壽宴，請些親朋好友熱鬧熱鬧。接著是藥材鋪劉掌櫃的夥計，說祭神宴要加一桌，共是三桌，還要添兩道硬菜。
又添了六桌宴席。加上之前王掌櫃、陳先生、劉掌櫃定的六桌，現下統共接了十二桌宴席，排期從臘月十九一首排到臘月廿九，一日挨著一日，滿滿當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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