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些日子，我傢伙計送了西樣點心來，嘴上說是賀新鋪開張之喜。”趙掌櫃的聲音低了下去，“實則……是來探探虛實。這點心思，葉掌櫃想必早就看出來了。”
荷香沒說話，只靜靜聽著。
“我從前在府城大戶人家做了二十年廚子，自覺手藝不差。”趙掌櫃苦笑，“回了縣城，開了這‘老味道’，憋著一股勁。可開業這些日子，眼見著客人往您這兒來，宴席往您這兒訂，禮盒往您這兒買……我這才漸漸明白，手藝歸手藝，生意歸生意。葉掌櫃的手藝，不單在灶上那點功夫，更在心上。我……不如您。”
他頓了頓，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，推到荷香面前。
“這是我自家做的臘肉，按我們老家的方子醃的、燻的。葉掌櫃嚐嚐，若覺得還過得去……我想著，能不能也放進您鋪子裡賣？我不求多，一盒給我十文利就成。”
堂裡靜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。老味道的掌櫃，夜半冒雪而來，竟是來求合作。
荷香開啟油紙包，裡頭是塊臘肉，約莫二斤重，肉色深紅透亮。她拈起一小塊，放進嘴裡慢慢咀嚼。鹹香透骨，煙燻味重而醇，是地道的川味臘肉。
“趙掌櫃這臘肉，醃得透，燻得足，是下了真功夫的。”荷香放下臘肉，擦了擦手，“只是我們的禮盒，方子、分量都定下了，不好臨時改動。況且我們的禮盒，打的是‘荷香食肆’的招牌。若放了別家的東西進去，客人問起來，說不清。”
趙掌櫃的臉色黯了黯。
“不過，”荷香話鋒一轉，“趙掌櫃若真有心合作，我倒有個主意。臘月二十後，年關更近了。趙掌櫃的臘肉風味獨特，可以配成‘臘味禮盒’——臘肉、臘腸、臘魚，三樣一套。我們鋪子可以代賣，抽一成利。您看如何？”
趙掌櫃遲疑道：“一成利……是不是多了些？我這臘肉，成本不低……”
“趙掌櫃，”荷香聲音平和，但字字清晰，“您的臘肉是好，可客人認不認，買不買，是另一回事。我們鋪子有現成的客源，有擺好的櫃檯，有攢下的名聲。您的東西放在我們這兒賣，不用您另支鋪面，不用您僱夥計。賣出一份，您淨得九成利，這是穩賺不賠的買賣。”
趙掌櫃沉默了，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。
“成！”他終於重重一點頭，“就照葉掌櫃說的辦！臘味禮盒，三樣一套，定價一百文。我出東西，您出鋪面，賣出一盒，我得九十文，您得十文。咱們一言為定！”
“好，一言為定。”荷香伸出手，趙掌櫃也伸出手。兩隻手在空中握住，一握即分。
趙掌櫃起身，重新戴上斗笠：“臘肉我明日一早就送來，先送二十盒的量。盒子用簡盒就成，實惠。”
“成，明日我讓鄭伯去取。”荷香送他到門口。
人走了，門重新關上。堂裡重新靜下來，灶膛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。
“葉娘子，”王桂香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，“您真要和趙掌櫃合作？他前些日子還和咱們打擂臺……”
“生意場上，沒有永遠的對頭。”荷香重新坐下，將小滿抱穩，“他的臘肉確實不差，和咱們的風味兩樣，客人多一種選擇，是好事。咱們抽一成利，看著不多，但二十盒就是二百文。況且年關近了，家家要備的年貨多。咱們的禮盒三十盒，怕是不夠賣。加上他的臘味禮盒，又能多接些單。客人來了，買了臘味禮盒，覺得好，說不定順手也帶一盒咱們的腐乳禮盒。這是連帶的好事。”
李棗兒在宴席禮盒專賬的末頁記下：“臘月十五夜，雪。與‘老味道’趙掌櫃定約，代售臘味禮盒，三樣一套，售價百文，抽一成利。約成。”
“還有，”荷香轉向李棗兒，“宴席定金，一律收三成，寫在單子上，讓客人按手印。禮盒訂貨，收全款一半做定金。這是規矩，定了就不能改。”
“我記下了，明日就重寫訂貨單子。”李棗兒重重點頭。
“宴席的流程，也要定下來，寫成章程。”荷香看向孫二孃，聲音溫和下來，“二孃，你這幾日抽空琢磨琢磨，從接單、備料、做菜、上菜，到結賬、收拾，一步步怎麼走，都寫下來。往後宴席越來越多，咱們照著章程做，不亂，不錯。”
“我……我來寫？”孫二孃有些慌，“我認得的字不多……”
“認得多少寫多少，寫不出的字畫個圈。”荷香的聲音很溫和，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，“寫完了我幫你添，幫你改。這是咱們自己的東西，要傳下去的。”
孫二孃用力點頭，眼眶紅了，忙低頭用圍裙角擦了擦。
夜深了，雪還沒停。賬盤完了，事定下了，眾人各自散去歇息。堂裡只留下荷香和李棗兒，一盞油燈，三本合上的賬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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