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香在切臘肉。臘肉泡軟了，用熱水細細颳去表面的煙塵，露出深紅油潤的肉。刀是磨過的，鋒利，切下去，肥肉晶瑩，瘦肉深紅，一片片厚薄均勻，碼在青花瓷盤裡，像一朵盛放的花。切完臘肉切香腸，香腸斜著切，切成橢圓形的片，紅白相間，油潤潤的。
小滿躺在灶房角落的搖籃裡，身上蓋著小棉被，只露出個圓滾滾的小臉。灶房裡熱氣蒸騰，香味瀰漫，他竟也不鬧，睜著烏溜溜的眼睛，看著娘在案板前忙碌的身影，看著二孃在灶臺前揮勺，看著桂香姨在灶下添柴。看著看著，眼皮沉了，慢慢合上，在溫暖的、香噴噴的熱氣裡睡著了。
李棗兒坐在堂屋的桌前，面前攤著賬本、選單、訂貨單。她得把這些東西理清楚：哪家訂的宴席，多少桌，哪些菜，哪些忌口；哪家訂的年夜飯套餐，何時來取，加不加八寶飯；哪些食材己經買了，哪些還沒買，哪些買了但不夠，還得補……
她手裡拿著筆，不時在單子上勾畫，嘴裡唸唸有詞：“周家宴席不要香菜，王老爺家宴席要有魚但不要鯉魚要鱸魚……鱸魚鄭伯買了，在缸裡養著。臘月廿三中午的宴席，冷盤西道是醬牛肉、涼拌木耳、糖醋蘿蔔皮、臘味拼盤。熱菜六道是清炒蝦仁、紅燒鱸魚、梅菜扣肉、栗子燒雞、冬筍炒肉片、香菇菜心。湯一道是瓦罐高湯，點心兩道是荷花酥和八寶飯……”
她念著，筆下沙沙地記。記完了，又算：醬牛肉要多少斤，木耳要多少，蘿蔔要多少，臘味拼盤要備幾種，蝦仁要剝多少，鱸魚要幾條，梅菜要泡多少，栗子要剝多少，冬筍要多少，香菇要多少……
算著算著，頭有些暈。她放下筆，揉了揉太陽穴。窗外，天又陰了，鉛灰色的雲低低地壓下來，像是又要下雪。
“棗兒，”荷香端了碗熱湯進來，放在她面前，“歇會兒，喝口湯。桂香姐剛熬的，趁熱喝。”
李棗兒端起碗，是簡單的白菜豆腐湯，湯色清亮，裡頭飄著幾片碧綠的菜葉，幾塊嫩白的豆腐。她喝了一口，暖意從喉嚨一首滑到胃裡，暈乎乎的腦袋似乎清醒了些。
“荷香姐，”她小聲說，眼睛看著碗裡嫋嫋的熱氣，“我心裡有些慌。這麼多宴席，這麼多事，我怕……怕弄錯了，怕搞砸了。”
“慌是正常的。”荷香在她對面坐下，手裡也端了碗湯，慢慢地喝，“頭一回，誰不慌？我頭一回擺攤賣豆漿時，手都是抖的，舀豆漿都舀不利索。可事情一件件做，菜一道道上，也就做下來了。錯了不怕，咱們改；漏了不怕，咱們補。最怕的，是心裡先怯了，手先軟了。”
她放下碗，看著李棗兒，聲音溫和卻有力：“你記的賬，從沒出過錯。你理的選單，清清楚楚。你怕什麼？咱們這些人，你，我，二孃，桂香姐，春杏，秋菊，鄭伯，哪個是吃乾飯的？十二桌宴席，聽著是多，可分到七日，一日也就兩桌。兩桌菜，咱們這些人，還做不出來？”
李棗兒怔了怔，抬頭看著荷香。荷香臉上有倦色，眼下有淡淡的青，可眼睛亮亮的，像兩簇小小的火苗，在昏暗的灶房裡靜靜地燃著。
“嗯。”李棗兒重重點頭，端起碗，把剩下的湯一口喝乾，辣勁順著喉嚨下去，渾身都暖了，那股慌似乎也散了些，“我不怕。咱們做得出來。”
臘月廿三，小雪。
第一桌宴席，晌午開席。
周家老爺做壽，六十整壽，在縣城也算有頭有臉的人家，定了荷香食肆的宴席，一是因著王掌櫃的引薦，二是嘗過試宴的菜，覺得清爽精緻，合老人家口味。
辰時正（早上八點），食材全備齊了。冷盤先裝盤：醬牛肉切得薄如紙，一片片碼成蓮花狀；涼拌木耳用紅椒絲、香菜梗點綴，淋了香油、醋；糖醋蘿蔔皮脆生生的，酸甜適口；臘味拼盤最是豐盛，臘肉、香腸、醬鴨、臘魚，西樣，擺成“福”字型，中間綴一朵蘿蔔雕的壽桃。
巳時初（上午九點），高湯熬好了，奶白醇厚，鮮香撲鼻。孫二孃用大勺舀起一勺，對著光看了看，湯色清亮，不見半點渣滓。她點點頭，將湯倒進幾個瓦罐裡，罐底墊了火腿、乾貝、香菇、雞肉、豬肚、鴿蛋，一層層碼好，再注入高湯，封上油紙，蓋上蓋，上籠屜，文火慢蒸。這是宴席的壓軸湯，得蒸足兩個時辰，蒸到所有食材的鮮味全融在湯裡，才算成。
巳時中（上午十點），熱菜開始備料。蝦仁剝好了，用鹽、澱粉、蛋清抓勻，醃著；鱸魚宰殺乾淨，兩面打上花刀，用蔥、姜、酒醃著；梅菜泡發了，洗淨切碎；五花肉煮到七成熟，撈起，皮上抹了蜂蜜，下油鍋炸到皮起泡，再切片，和梅菜一起碼在碗裡，準備上籠蒸；栗子剝好了，雞肉切塊；冬筍切片，肉切片；香菇泡發了，對半切開；青菜心洗淨，在根部劃十字刀……
每一樣料都備得足足的，分門別類放好，蓋著溼布。灶房裡熱氣騰騰，卻忙而不亂。孫二孃主勺，荷香打下手，王桂香管著灶火，春杏、秋菊穿梭著遞東西、洗盤子、擦桌子。鄭夥計在堂屋擺桌，八仙桌鋪上紅桌布，碗筷擺得整齊，每張桌上放一碟瓜子、一碟花生、一碟糖。
午時初（上午十一點），客人陸續來了。周家老爺被兒孫攙著，穿著嶄新的寶藍團花緞面棉袍，頭戴黑絨瓜皮帽，笑呵呵的。王掌櫃也來了，作為引薦人，坐在主桌。其他賓客，有周家的親戚，有生意上的夥伴，有街坊老友，統共坐了三桌。
冷盤先上。醬牛肉的鹹香、涼拌木耳的爽脆、糖醋蘿蔔皮的酸甜、臘味拼盤的豐腴，一上桌，便得了滿堂彩。有客人夾一片臘肉，對著光看，肥肉晶瑩剔透，瘦肉深紅緊實，送入口中，鹹香適中，煙燻味醇厚，不由得點頭：“這臘肉醃得好，不鹹不淡，香味足。”
熱菜一道道上來。清炒蝦仁清甜彈牙，紅燒鱸魚肉質細嫩醬汁濃郁，梅菜扣肉肉爛味醇，栗子燒雞栗子甜糯雞肉鮮嫩，冬筍炒肉片筍脆肉滑，香菇菜心清淡爽口……
每一道菜上來，孫二孃都要在灶房門口悄悄看一眼堂屋。看客人的表情，是點頭，是皺眉，是交口稱讚，還是默默吃飯。看他們下筷的速度，是先夾哪道，後夾哪道，哪道吃得快，哪道剩得多。這是她第一次獨立掌勺做整桌宴席，心提著，手心裡全是汗。
荷香看出她的緊張，趁著一道菜出鍋的間隙，拍了拍她的肩：“火候正好，味道也對。別慌，按咱們練的來。”
孫二孃重重點頭，深吸一口氣，轉身，起鍋，燒油，下料，“刺啦——”一聲，香氣騰起。她的手穩了，心也定了。
最後一道，瓦罐高湯。春杏和秋菊端著瓦罐，一桌一罐，輕輕放在桌子中央。揭開蓋，熱氣“噗”地騰起，混著火腿的鹹鮮、乾貝的醇美、雞肉的鮮香、香菇的濃香、豬肚的軟糯、鴿蛋的滑嫩……那香氣，濃得化不開，在堂屋裡瀰漫開來，勾得人食指大動。
周家老爺舀了一勺湯，吹了吹，送入口中。湯一入口，他閉了眼，半晌，睜開，緩緩點頭：“好。湯濃而不膩，鮮而不濁，料足味厚，難得，難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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