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個婦人抱著個病懨懨的孩子來，孩子咳得小臉通紅，偎在娘懷裡，眼睛都睜不開。荷香多舀了半勺粥：“給孩子吃，小心燙。”
婦人千恩萬謝，眼圈紅了。
施到一半，鄭夥計趕著驢車來了，車還沒停穩就喊：“葉娘子，信！京城的信！”
荷香手一顫，粥勺差點掉鍋裡。她穩了穩，將勺交給王桂香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——手心裡都是汗。接過信。
牛皮紙信封，蓋著永京的郵戳，硃紅的。字是沈奕舟的，她認得，一筆一畫，方方正正，像他的人。深吸口氣，指甲挑開火漆。
兩頁紙。第一頁，報平安：“十月初五抵永京，一路順利，勿念。京城事雜，但己有頭緒，不必憂。天寒，添衣，照顧好自己與小滿。”
第二頁，絮絮叨叨的，像他坐在對面說話：“京城點心鋪多，嚐了家‘桂香齋’的茯苓餅，甜膩，不及你做的棗糕。路過綢緞莊，見匹水紅料子，襯你，己買下，託人捎回。小滿可會坐？長牙否？念之。”
最後一行，墨跡深，力透紙背：“等我。”
信裡還夾著張紙片，是“桂香齋”的點心票，買茯苓餅的。票角有他寫的小字，兩個字：“不如你。”
荷香攥著信，攥得緊緊的，紙都皺了。她轉身進店，上樓，關上門。背靠著門，慢慢蹲下，將信貼在胸口。
眼淚掉下來，一顆，兩顆，砸在信紙上，洇開一小團。她忙擦，用袖子，怕糊了字。擦不淨，越擦越多。
奕舟，她在心裡喊，奕舟。你平安就好。
樓下的施粥還在繼續。王桂香的聲音，乞丐的道謝聲，碗筷碰撞聲。人間煙火，滾滾紅塵，她在這一隅，哭得悄無聲息。
哭了一會兒，站起來，打水洗臉。井水涼，激得她一顫。對鏡理了理鬢髮，眼睛還紅，但看不出哭過了。抿抿唇，下樓。
“桂香姐，我來。”
接過粥勺，繼續施粥。一勺，一勺，穩穩的，不抖不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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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十三，施第三日。
早晨，荷香推出個新品：酒釀圓子。糯米粉搓的小圓子，指甲蓋大，用酒釀煮，打蛋花，撒幹桂花。一碗三文，比平日便宜一文。
“今日施粥照舊，另有酒釀圓子，團團圓圓，討個吉利。”她對來吃早點的熟客說。
熟客笑：“葉娘子心善，這圓子甜，暖胃。”
己時，出了件事。
昨日那抱病孩子的婦人又來了，孩子這回沒抱，她自己來的，臉色慘白得像張紙，走路打晃。“葉娘子，求您救命……”話沒說完，腿一軟，癱在地上。
王桂香忙扶起。一問，孩子昨夜高燒，今早抽了，眼白上翻，她沒錢請郎中，走投無路。
荷香解下圍裙：“桂香姐，你看鍋。我帶孩子去陳郎中那兒。”
她跑去那婦人家，是個河邊的破草棚，漏風。孩子躺在草蓆上，身下墊著件破襖，臉燒得通紅，嘴唇發紫，身子一抽一抽的。她抱起孩子就往藥鋪跑。孩子輕，像抱了捆曬乾的稻草，沒分量。
陳郎中正在坐堂，見了，二話不說，讓放平。先刺十宣穴放血——十根手指尖，各刺一下，擠出黑血。又施針人中、合谷。孩子抽得輕了，眼白慢慢翻下來。
“急驚風，”陳郎中號脈，“還好來得快。”開方子：“我這兒有現成的安神鎮驚湯，先灌一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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