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屋時，孫二孃和李棗兒還在灶房，就著灶膛裡未滅的餘火說話。火光跳動著，映著兩人的臉，一半明一半暗。
“葉娘子，您去歇著吧，明日還得起大早。”
“不困。”荷香在灶前小凳上坐下，手伸向灶膛，火己弱了，但還有熱氣，“你們也早些睡，養足精神。明日辰時開業，卯時就得起，生火，燒水，發麵，熬粥，蒸涼皮。活多著呢，一樣接一樣。”
“我曉得。”孫二孃點著頭，手在膝蓋上搓了又搓，“我就是……就是心慌，像揣了只兔子，蹦蹦跳跳的。”
“心慌是應當的。我也心慌。”荷香聲音很平穩，像井水，“但心慌沒有用。菜做鹹了就重做，客人嫌慢了就賠禮，錢算錯了就補上。只要人在，手藝在，良心在，天塌不下來，灶火就滅不了。”
孫二孃怔了怔，眼圈紅了，忙低下頭抹了把臉：“嗯。”
“去睡吧。明日，咱們一起，把這鋪子穩穩當當地開起來。”
兩人去了，腳步聲輕輕的。屋裡靜下來，只有灶膛裡柴火偶爾的“噼啪”聲。
荷香走到前堂。沒點燈，就著後院灶房透出的微光看。八張桌子，三十二把椅子，空蕩蕩的，但擺得整齊。櫃檯後的算盤靜靜的，賬本合著。門外的招牌還蒙著紅布，在夜色裡像個沉默的巨人。
她走到門口，倚著門框看街。
青石板街在微光裡泛著淡淡的青色。對面綢緞莊關了門，門板上貼著褪色的門神。再過去是藥鋪，還亮著盞油燈，窗紙上映出個佝僂的人影。
更遠處，黑沉沉的是趙記酒樓的輪廓。兩層樓，飛簷，比她的鋪子高一頭，大一圈。初八開業，比她晚七日。那輪廓在夜色裡，像頭蹲著的獸。
奕舟，她想，你信裡說“事有轉機”。是什麼轉機？那三千兩的債，能鬆動些了？你家裡的事，能說和了？你能……平安回來了嗎？
你說“歸期未定”。是幾日？幾月？還是像這冬夜，長得看不見頭？
我不問。我等。
就像等這鍋滷汁，火候到了，味道自然就厚了。
風起了，從街那頭刮過來，涼颼颼的，帶著柴火和積雪的味道。她攏了攏衣襟，回身閂上門。
閂聲“咔嗒”一響，清脆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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雞叫第三遍時，荷香醒了，其實沒怎麼睡實。窗外還墨黑墨黑的，只有東方天際透出一線魚肚白。
她起身穿衣淨手。灶房裡，孫二孃和李棗兒己經起了，正在生火。松柴噼啪響，火星濺出來，火苗躥起來，照亮了三張臉——都有黑眼圈，但眼睛亮亮的。
“水滾了，面發上了，在炕頭捂著。粥米泡上了，涼皮漿調好了，在盆裡澄著。”
“好。”荷香挽起袖子，“熬粥，蒸皮，熱滷肉，烙饃。辰時前一切備妥，像繡花一樣，一針不能錯。”
大鍋架上，水滾得翻花，下米。新米粒粒飽滿，在滾水裡沉浮，漸漸開花。另一口鍋蒸涼皮。鐵皮圓盤抹層薄油，舀一勺漿晃勻，上鍋蒸。汽足了揭蓋，一張薄如蟬翼的皮子，透亮得很。
滷肉在瓦罐裡煨了一夜，酥爛如泥。熱了，香氣飄出來，濃得化不開。
饃是半發麵，揪劑子擀成餅，鐵鐺烙。烙到兩面金黃，鼓起來，像鼓起的口袋。
天漸漸亮了，雞叫了，狗吠了，車輪聲、腳步聲、人語聲，街醒了。
辰時初，一切備妥。粥在鍋裡咕嘟，稠稠的。涼皮疊在竹匾上，一摞一摞。滷肉在案板上，油亮亮的。饃在筐裡，熱騰騰的。十小碟自家醃的蘿蔔乾擺好了，用紅紙墊著——這是給前十位客人的小禮，不值什麼錢，但是個心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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