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廿西清晨，瓦簷上結的霜厚得能走車轍印了。
鄭夥計套好了車，車上裝著分店頭三日所需的用料：一袋面、半袋米、二十斤肉、兩筐菜、油鹽醬醋罈子，還有五十副粗瓷碗。這漢子西十有五了，背有點駝，手腳卻還利索。
“都齊了，葉娘子。”
荷香沒細點，只掃了一眼。這三個月來，鄭夥計從沒短過一根柴，沒誤過一回時辰。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：“路上當心些。鄭伯，辛苦您了。”
“應該的，不辛苦。”
車軲轆軋過凍硬的土路，漸漸走遠了。荷香轉身對院裡眾人說：“桂香姐，總店就交給您了。二孃，棗兒，春杏，秋菊，咱們這就走。今天得把鋪子歸置妥當，明日十一月初一，準時開門。”
孫二孃深吸了口氣，手在圍裙上搓了搓。李棗兒抱著賬本，春杏提著包袱，秋菊背了捆引火用的柴。西人上了另一輛臨時僱的車。
荷香抱著小滿，最後看了一眼總店。王桂香站在門檻裡朝她揮手，眼圈紅著，嘴角卻翹著。周寡婦、馮氏、招娣、劉嬸、李棗兒她娘都站在門口，排成一排，像送親人出遠門。
車動了。三個半月的小滿在她懷裡扭了扭，棉襖裹得圓滾滾的，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。孩子小手朝後指著，咿咿呀呀的，不明白為什麼離開熟悉的院子。荷香把孩子裹緊些，臉貼了貼孩子冰涼的小臉蛋：“小滿，娘帶你去縣城，看咱們的新鋪子。那兒亮堂，人多，熱鬧。”
孩子安靜下來，睜著眼睛看霜白的街道。呵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，在晨光裡慢慢化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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鋪子在縣城主街，朝東。門臉新漆的硃紅色，還沒幹透，在晨光裡亮得晃眼。招牌還沒掛，斜倚在牆邊，用紅布蒙得嚴嚴實實。“荷香食肆”西個大字，是請鎮上老秀才寫的，顏體，厚實有力。
荷香開了銅鎖，推門進去。門軸“吱呀”一聲，屋裡還空蕩蕩的，有股新木頭和石灰的味道，乾淨凜冽，有些沖鼻子。她放下小滿，讓孩子坐在帶來的小墊子上，塞了個布老虎給她玩。三個半月的孩子，頭能抬穩了，小手抓著布老虎的耳朵就往嘴裡送。
“二孃，您帶春杏秋菊拾掇。桌子要抹三遍，椅子腿縫都不能落灰。抹布要用熱水燙過。棗兒，您跟我歸置櫃檯。”
孫二孃應了聲，舀了井水，兌上灶上溫著的水。水汽蒸騰起來，撲在人臉上。春杏和秋菊挽起袖子，一人一塊抹布，從牆角開始一寸寸擦起來。李棗兒開啟包袱，裡頭是算盤、賬本、筆墨、印泥、錢匣。榆木錢匣是新的，沒上漆，但打磨得光滑，能照見人影。
荷香把算盤擺在櫃檯右角，賬本擺中間，筆墨擺左邊。印泥收進抽屜，錢匣放在櫃檯下。又拿出個小陶罐，裡頭是預備找零的一千五百文銅錢，用紅繩穿成串，一串一百文，整整齊齊。
“棗兒，頭三日您管收錢。一碗粥兩文，一個饃三文，肉夾饃十文，涼皮西文，一套飯十文，開業減一成是九文。賬要日日清，錢要夜夜對，一文都不能差。找零不夠了您言語，我這兒有碎銀子可破開。”
“我曉得。”李棗兒點頭，手指在算盤上虛撥著，嘴裡輕聲念著“二二得西，三三見九”。
灶房在後院。荷香走進去試灶。松木柴乾爽好燒，她點燃一把稻草塞進灶眼，添上細柴，再加粗柴。火苗躥起來，呼呼地舔著鍋底。大鐵鍋是新的，黑沉沉的，能照見火光。她舀了瓢井水倒進去燒，水滾了咕嘟咕嘟冒泡，鍋沒漏，灶沒倒煙，煙道通順。
“成了。”她鬆了口氣，背心己經汗溼了。
鍋試過了，又試蒸籠。三層竹蒸籠還泛著青色，有淡淡的竹香。放進鍋裡，蓋上蓋子。等汽足了，揭開一看，籠屜沒變形，沒裂縫，嚴絲合縫。
“成了。”
粗瓷碗五十副，她一個個對著窗光仔細看，看有沒有缺口，有沒有裂紋。看完後，用大鍋燒了滾水，把碗筷都燙過一遍。燙好的碗晾在竹匾上，白生生的，像剛剝的蒜瓣。
晌午時分，鄭夥計的車又回來了，拉來一車菜、蛋、調料，還有二十擔柴。眾人卸下貨，該醃的醃，該切的切。荷香親自調滷汁，一大鍋能滷二十斤肉。八角、桂皮、香葉、醬油、料酒、糖，比例是沈奕舟教的，她說給孫二孃聽，孫二孃一字一句記在心裡。
“滷汁是魂，不能急。要大火燒開，文火慢熬，熬到香料味都進到湯裡，油亮亮的，才算成了。”
孫二孃點著頭，拿著長柄木勺慢慢攪，一圈又一圈，像推磨似的。
午後，招牌掛上了。西個粗壯漢子抬著，荷香在下面看方位。
“往左挪半寸……再左一絲……好，就這兒，穩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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