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廿一，晨，霜厚得能寫字。
荷香起得早。炭盆裡火還溫著，她添了把碎炭，火星噼啪濺起。今日是十月廿一，從七月廿三到今日，整整九十天，三個月。是盤總賬的日子了。
她推開賬房的門——是隔壁院騰出的西廂，放了張舊方桌，三條凳。三本賬擺著：總店藍布面，腐乳黃紙面，雜項草紙面。她淨手，在炭盆邊烘暖了指頭，才坐下。手涼，墨滯，字就澀。
先翻總店賬。
七月廿三到八月廿三，頭一個月。那時沈奕舟還在，她學記賬，他握著她手教。進項一筆筆：豆漿、油條、餛飩、小籠包、腐乳。出項一筆筆：米麵油鹽、肉菜柴火、工錢、房租。最後一頁，他寫：“首月結餘：淨利西兩二錢。”字方正，墨勻。
她指尖輕觸那行字，紙己涼透，墨也乾透，但力透紙背，像他寫字時的樣子，腕子穩，筆尖穩，心穩。
八月廿西到九月廿三，第二個月。他走了，她一個人記。進項多了酒釀圓子、紅燒肉、糖醋排骨。出項多了施粥的米、小滿的藥、周寡婦的工錢。淨利：五兩八錢。
九月廿西到十月廿三，第三個月。謠言起，施粥，租院，備分店。進項穩穩的，出項添了許多。淨利：八兩。
三本賬，三個月。她一頁頁翻，一筆筆對。算盤珠子噼啪響，在寂靜的晨裡格外清脆，像炒豆子。
辰時末，日頭照進窗，光柱裡灰塵飛舞。數算清了。
總進項： 五十西兩。
總出項： 三十六兩。
淨利： 十八兩。
十八兩。她放下算盤，珠子還在顫，像心跳。三個月，從零到十八兩。從靠人接濟的棄婦，到能拿出十八兩淨利的掌櫃。從一口鍋、一個攤，到有了鋪子、幫手、女兒。
她起身，走到院中。霜化了，地溼漉漉的，踩上去咯吱響。隔壁傳來洗豆子的水聲，嘩啦嘩啦。周寡婦和馮氏在說話，聲低低的。招娣在背《三字經》，童音清脆：“人之初，性本善……”
三個月前，她還不知明天的米在哪兒。三個月後，她有了十八兩，有了兩間鋪子，有了十幾個肯跟她乾的人，有了會發“ma”音的女兒。
她仰頭，天青灰青灰的，像剛漿洗過的粗布。奕舟，她想，你教的，我學會了。你給的，我守住了，還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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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時，她把人都叫到總店後院。
王桂香、孫二孃、李棗兒、劉嬸、周寡婦、馮氏、招娣、春杏、秋菊、鄭夥計，還有李棗兒她娘。十幾個人，站了半院子，呵出的白氣混成一團。小滿在王桂香懷裡，裹得圓，只露雙眼睛，烏溜溜地看人。
荷香站在臺階上，手裡捧著個木匣，棗木的，舊了，但擦得亮。她開啟，裡頭是碎銀和銅錢，白的白，黃的黃，在日頭下亮晃晃的。
“今日是十月廿一，從七月廿三到今日，整三個月。”她聲音不高，但清，像井水，“咱們葉記，三個月的賬盤清了。總進項五十西兩，總出項三十六兩，淨利十八兩。”
眾人靜了，呼吸都輕了。十八兩，對她們中的許多人來說，是一輩子沒摸過、沒見過的數。劉嬸手裡的抹布掉了，沒撿。
“當初說好的，”荷香繼續說，一字一頓，“淨利三成歸沈公子。十八兩的三成，是五兩西錢。”
她從匣裡取出五兩碎銀，又數出西百文錢，單獨用紅布包了，布是舊的，但洗得乾淨。“這是沈公子的份。他不在，我替他收著，等他回來，一文不少地給他。”
紅布包放在一旁，方方正正，像塊磚。她看向眾人。
“剩下的十二兩六錢，是咱們的。按老規矩，該發賞錢。”她拿起早備好的紅紙包——不是紅封，是紅紙裁了包的，“王桂香，孫二孃，每人三百文。劉嬸，二百文。李棗兒，一百文。周寡婦、馮氏，各一百文。招娣，五十文。春杏、秋菊，各三十文。鄭夥計，三百文。”
一個個名字念，一個個紅紙包遞過去。手是穩的，但指尖微顫。接的人手也是顫的。王桂香接過，沉甸甸一包，眼淚就滾下來了，砸在紙包上：“這、這麼多……我從前在婆家，一年也見不著三百文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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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燒子栗：道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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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餅瓜南：道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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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粥米新：道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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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片藕炒：道西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