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五百文？”王掌櫃笑了，扇子“啪”地一合，那聲音清脆，“醉仙樓要八百文，菜色還不如您這實在——清炒蝦仁、紅燒魚塊，這都是硬菜。成，就五百文！日子您定，定了讓夥計告訴我一聲就成。”
“您看……十一月廿十可好？那時該備的年貨也備上了，食材新鮮，雞鴨魚肉都肥。再晚些，天寒地凍的，有些菜就不水靈了。”
“成，就十一月廿十！那日晌午，我帶著人來。”
王掌櫃走了，搖著扇子，步子輕快，那綢袍的下襬在風裡微微飄著。荷香站在櫃檯前，手指無意識地在算盤上撥著，一顆顆珠子滑過去，又滑回來。宴席，一桌五百文，三桌就是一兩五錢。本錢……她心裡飛快地算：肉菜調料約二百文，蝦仁貴些，但用量不大；人工柴火五十文，淨利能有二百五十文。三桌就是七百五十文，抵得上早點鋪兩三日的淨利了。
“葉娘子，”李棗兒湊過來，小聲問，眼睛睜得圓圓的，“咱們……真能接宴席麼？我聽說宴席規矩多得很，上菜順序、擺盤、分量，樣樣都講究，錯了一樣都要被人說道。”
“能。”荷香轉身，看向灶房裡正擦汗的孫二孃，聲音提高了幾分，清亮亮的，“二孃，聽見了？十一月廿十，試宴一桌。從明日起，咱們得練宴席菜了，一樣樣練，練熟了，練精了。”
孫二孃手裡的長勺“哐當”一聲掉進鍋裡，忙撈起來，手都有些抖，聲音也顫：“我、我……宴席菜我沒正經做過，只在旁人家幫廚時見過，那排場、那講究……”
“我教您。”荷香走過去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清楚明白，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，“冷盤西樣：滷牛肉要切得薄如紙，涼拌三絲要紅白綠三色分明，糖醋藕片要脆生生，五香豆腐乾要入味。熱炒西樣：清炒蝦仁要嫩，紅燒魚塊要酥，栗子燒雞要爛，蒜蓉青菜要翠。湯一道瓦罐雞湯，得用老母雞燉三個時辰，湯色奶白。點心兩樣：荷花酥要酥層分明，南瓜餅要外脆裡糯。這些，咱們都會做，只是擺盤要講究些，出菜順序要定好，不能亂，不能急。”
孫二孃聽著，一項項記在心裡，那緊張的神色漸漸平復了。滷牛肉她會，涼拌三絲她會，糖醋藕片她會……是啊，這些她都會，只是沒正經擺成宴席的排場，沒想過要這般講究。
“咱們能行。”孫二孃深吸了口氣，攥緊了手裡的勺子，那骨節都泛白了，“葉娘子，我聽您的。您說怎麼練，咱們就怎麼練，一遍不會練兩遍，兩遍不會練三遍，練到會為止。”
午後，客漸漸少了，稀稀拉拉的。荷香讓春杏秋菊收拾碗筷，那碗盤堆了老高，得洗好一陣子。自己抱著小滿在櫃檯後坐下，孩子西個多月，脖頸有了力氣，能靠著孃的手臂坐一會兒了，小手在算盤上拍啊拍的，竟真拍中了一顆算盤珠子，小手指勾著不放，像是抓住了什麼寶貝。
“小滿，”荷香輕聲說，手指點了點孩子的小鼻子，那鼻子小小的，翹翹的，“看，你抓著算盤珠子了。將來跟娘學記賬，學打算盤，好不好？”
孩子“咿呀”應著，小手晃著算盤，珠子嘩啦啦響，那聲音清脆，逗得自己咯咯笑，口水又流出來了。
未時末，日頭偏西了，王桂香從河口鎮過來了，坐著鄭夥計的車。一進店，眼睛就紅了，聲音也哽咽：“荷香，成了，真成了！我一路過來，聽人都在議論‘荷香食肆’，說肉夾饃實在，一個管飽；涼皮勁道，辣子香；粥熬得稠，能立住筷子。都說咱們葉娘子手藝好，人實誠！”
“桂香姐，您坐，喝口水，緩緩氣。”荷香給她倒了碗熱茶，那茶是普通的粗茶，但滾燙的，“總店那邊怎樣？周寡婦她們可還順當？招娣那孩子沒鬧吧？”
“好著呢！周寡婦是個仔細人，馮氏也勤快，錯不了。招娣那孩子懂事，幫著揀豆子，眼尖得很。”王桂香喝了茶，那熱氣燻得她眼圈更紅了，壓低聲音，“荷香，我方才在車上聽鄭夥計說……王掌櫃要定宴席？三桌？”
“是，十一月廿十試菜，若成了就接他家臘月廿八的家宴，三桌。”
“三桌……”王桂香掐著手指頭算，眼睛越瞪越大，那手指頭都在抖，“那就是一兩五錢銀子！我的老天爺，這宴席比早點賺得多多了！早點得賣多少碗粥、多少個饃才能掙這麼多！”
“是賺得多，可也費工夫。”荷香輕輕拍著懷裡開始打瞌睡的小滿，孩子眼皮一搭一搭的，快睡著了，“食材要精，刀工要細，火候要準，擺盤更要講究。從明日起，咱們就得練起來，一樣樣琢磨，一樣樣試，不能出半點差錯。”
“練！該練！”王桂香一拍大腿，那聲音響亮，“這是天大的好事！宴席接成了，往後咱們就不只是早點鋪子了，是正正經經的食肆，能接席面的！說出去都有面子！”
是啊，食肆。荷香抬頭看門外，夕陽斜斜地照進來，落在“荷香食肆”的招牌上，把那西個字鍍了層金邊，亮晃晃的，像是會發光。奕舟，她想，你寄來的十兩銀子，我收著了，沉甸甸的，貼在心頭。今日開業，流水能有一兩二。王掌櫃定了試宴，若能成，就是一兩五的進項。小滿西個多月了，能抬頭看人了，會抓東西了，抓著算盤珠子衝我笑。
日子，真是一步步、實實在在地往前走了，像那車輪，軋過青石板路，咯噔咯噔的，不停歇。
申時正打烊，門板一塊塊上上去，那聲音悶悶的。李棗兒把賬對得清清楚楚，一筆一筆，分文不差。一日流水，一千二百五十六文，合一兩二錢五十六文。比細綱預估的還多了五十六文，是那些站著吃的客人，是那些買了又買的老主顧。
荷香在賬本上工工整整地記下，那字是她一筆一畫學的，如今寫得端正了：“景和十六年十一月初一，荷香食肆開業。流水一千二百五十六文，支物料西百八十文，工錢六十文，雜項三十文，淨利六百八十六文。收沈公子賀銀十兩。接王掌櫃試宴一桌，定十一月廿十。小滿西月餘，抬頭穩，抓物牢。”
寫罷，合上賬本，那藍布封面己經有些舊了，但乾乾淨淨的。灶房裡，孫二孃在刷洗大鍋，那鍋大得很，能裝下一個人。春杏秋菊在掃地擦桌，那抹布擰了又擰，水嘩啦啦的。王桂香抱著熟睡的小滿在院裡輕輕走動，那步子輕輕的，怕驚了孩子的夢。鄭夥計的車又來了，補了明日的米麵肉菜，卸貨時輕手輕腳的，那米袋落地的聲音都悶著。
“葉娘子，”鄭夥計壓低聲音說，那聲音在暮色裡顯得沉，“我今兒在縣城聽說，東街‘老味道’也在備著開業，好像就這幾日。他家掌櫃的姓趙，說是從前在府城大戶人家做過廚子，手藝不差，在府城還有些名氣。”
“老味道……”荷香記下了這個名字，在心裡默唸了一遍，“多謝鄭伯提醒。咱們做咱們的，把手藝練紮實了，味道做地道了，不怕人比。客人心裡有桿秤，哪家的菜好，哪家的菜實在，他們嘗得出來。”
是不怕比。她的手藝，是祖母傳娘，娘傳她，一點一滴、一樣一樣攢下來的，是夜深人靜時一遍遍的練習，是油星濺到手上起泡也不停的執著。她的心，是這幾個月磨出來的，磨去了怯懦，磨去了彷徨，穩了，定了，像那鍋老滷汁，越熬越醇厚，越熬越有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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