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五那日，清河食肆後院飄出的香氣，隔著兩條街都能聞見。
縣太爺夫人設宴款待幾位平日交好的女眷，八張桌子擺在廊下，秋陽透過桂樹的枝葉灑下細碎光斑，青瓷碗碟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荷花酥是壓軸點心，由春杏端著從灶間出來。那粉白相間的花瓣在瓷盤上舒展，薄得透光，中心一點嫩黃花蕊是用胡蘿蔔絲仔細盤成的。廊下的幾位夫人原本在聊今秋的衣料，見這糕點端上來，話語聲都停住了。
荷香親自將盤子放在主桌中央，垂手退到一旁。
一位穿藕色褙子的夫人執起筷子，小心夾起一朵。花瓣在她指尖輕輕顫動，真如活物一般。她細細嚐了一口，外層酥脆，內裡的豆沙甜而不膩，蓮蓉帶著清雅的香氣在口中化開。
“妙。”夫人放下筷子，用帕子拭了拭嘴角，“這手藝，在咱們清河怕是找不出第二家了。”
滿桌一時安靜，幾位女眷都細細品嚐著。荷香垂著眼站在一旁，目光落在那些精巧的點心上。沈奕舟最愛吃這道荷花酥，曾說荷花高潔，出淤泥而不染。那時她有些不好意思，只說不過是尋常點心。如今她把這道點心做得更好了，好到能端上縣太爺夫人的宴席，可那個人，卻嘗不到了。
宴席散時，日頭己西斜。夫人臨走前，特意將荷香喚到廊下。桂花開得正盛，香氣濃得化不開，在秋日的風裡緩緩流淌。
“你那個未婚夫，”夫人的聲音壓低了些，“還在京城？”
荷香微微垂首：“回夫人，是，在京城還有些事要辦。”
“辦事辦了一年？”夫人看著她，目光裡含著些許關切，“前些日子我聽老爺提起，京城近來……不大太平。。”
荷香心頭一緊，面上卻未顯露，只恭敬道：“謝夫人掛心，他素來謹慎，應是無礙的。”
夫人輕嘆一聲，從袖中取出個小銀錠，塞進荷香手裡：“今日這席面，當得起這個數。你收著，莫要推辭。”頓了頓，又溫聲道，“若是往後遇上什麼難處，可來尋我。”
那銀錠入手沉甸甸的，足有十兩重。
荷香深深一福：“謝夫人賞。”
馬車轆轆遠去，後院重歸寧靜。李棗兒捧著賬本過來，聲音裡壓著藏不住的歡喜：“掌櫃的，今日淨賺十二兩！加上夫人賞的十兩，便是二十二兩了！”
二十二兩。荷香握著那錠銀子，想起夫人方才說的“京城不大太平”。
沈奕舟信上那個“事危”，會不會與此有關？
“還不止呢，”李棗兒翻著賬冊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方才宴上，有三位夫人當場就訂了年節席面！都要十兩一桌的規格！”
荷花酥的名聲，就這麼在清河官眷圈子裡傳開了。
接下去三日，食肆的門檻幾乎被踏破。有來訂年宴的，有來問荷花酥做法的，還有指名要掌櫃親自掌勺的席面，一開口便是十二兩一桌。
到九月十八那日，李棗兒的算盤打得噼啪作響，抬起頭時臉頰都泛著紅：“整整二十席了！光是定金就收了一百二十兩！”
荷香正在灶間教春杏和麵，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，繼續揉著案板上的麵糰：“年節要預備的禮匣，準備得如何了？”
“都按您吩咐的，分了三等。”李棗兒翻著冊子細說，“上等的五百文，裡頭有臘肉、香腸、腐乳、點心西樣；中等的三百文，是臘肉、腐乳加點心；下等的二百文，只有腐乳和點心。樣匣昨日就送出去了，今日己有七八家來問。”
孫二孃從灶膛前抬起頭，臉上還沾著點麵粉：“掌櫃的，那臘肉要不要再多醃些？照這個訂法，怕是撐不到臘月就不夠賣了。”
“醃上。”荷香手下不停，麵糰在她掌心裡翻滾著，漸漸變得光滑細膩，“再買兩頭豬的後腿，按老方子細細醃了。腐乳罈子再加五十個，點心模子勞煩鄭伯再去打一套新的來。”
她說話時，目光落在案板上。麵糰被擀開，摺疊，再擀開。三翻西疊，酥皮一層層就出來了。這手藝是祖母在世時手把手教的，如今她一樣樣教給春杏，一點一點，手把手地教。
春杏學得極認真，額角都滲出細密的汗。這姑娘今年才十五，手腳麻利，只是有時稍顯毛躁。荷香握著她的手，帶著她一下下疊著酥：“力道要勻，不能急。酥開得好，蒸出來花瓣才起得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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