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這一去，不知要多久。
也許六七個月，也許一年。走時小滿還不會說完整的句子，回來時，怕是都能跑能跳，能說一長串的話了。
“娘。”
荷香猛地回過神，看見小滿不知何時己搖搖晃晃走到窗下，仰著小臉朝她伸出手。
她蹲下身，從窗戶裡探出手，輕輕摸了摸小滿的頭。小人兒的頭髮軟軟的，帶著皂角的清香氣。
“娘，抱。”小滿踮著腳，小手努力夠著窗臺。
荷香的手在空中頓了頓，緩緩收了回來：“娘有事要忙，去找桂香姨玩。”
小滿的小嘴一扁，眼睛裡瞬間湧上淚花。王桂香趕緊過來將她抱起，輕輕拍著她的背哄道：“乖，姨帶你去後頭看小雞，毛茸茸的小雞，可好玩了。”
小人兒趴在王桂香肩上，淚眼汪汪地望著窗內的荷香，小手還朝著她的方向伸著，像是要抓住什麼。
荷香轉過身，背對著窗戶，重新坐回桌前。
提筆，蘸墨，繼續寫。
“荷花酥，花瓣要捏七層。頭一層最大，往後漸小。蒸時火要文，氣要緩，急了花瓣便粘在一處，綻不開……”
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，每一個字都寫得極認真，像在石頭上刻字，要一筆一劃都留下痕跡。
寫到後來，眼睛有些模糊。她抬手用手背抹了抹眼角，繼續寫下去。
天將擦黑時，最後一筆終於落下。厚厚一疊紙，從宴席選單到點心製法，從採買要訣到待客的規矩，能想到的都寫上了，畫上了。
她用線將紙細細縫成冊子，封面上端端正正寫下“宴席全譜”西個字。然後抱著冊子走出房門。
堂屋裡，眾人都在。孫二孃在磨刀，霍霍的聲響在暮色裡格外清晰。李棗兒在櫃檯後算賬，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。劉巧兒在擦桌子，抹布過處，桌面上映出昏黃的光。春杏在揉麵，麵糰在她手下不斷變換形狀。王桂香抱著小滿，小人兒己經睡著了，小腦袋靠在她肩上，口水溼了一小片衣裳。
荷香將冊子輕輕放在桌上。
“這是我這些年來琢磨出的方子和規矩。”她的聲音在安靜的堂屋裡顯得格外清晰，像秋夜裡最後一聲蟲鳴，“孫姨，紅案的大菜都在裡頭了，火候、調味，我都寫清楚了。春杏，白案的點心，從和麵到開酥，一步一步都畫了圖。棗兒，賬怎麼記，採買怎麼對，也寫明白了。巧兒，怎麼接預訂，怎麼薦禮匣，也都有。”
眾人望著她，沒有人說話。
“我不在的這些日子，”荷香頓了頓，目光從每個人臉上緩緩掃過，“這間食肆，就託付給你們了。”
孫二孃手裡的刀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。她沒有去撿，眼圈一下子就紅了。
“掌櫃的……”李棗兒的聲音發顫，帶著哭腔，“您當真要走？”
“去京城。”荷香說，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，“尋他。”
“去多久？”劉巧兒問，手裡的抹布攥得緊緊的。
“短則六七個月，長則一年。”荷香走到王桂香面前，看著在她懷裡熟睡的小滿。小人兒睡得正香，小嘴微微張著，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影子，隨著呼吸輕輕顫動。
她伸出手，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小滿的臉蛋。溫熱的，軟軟的，像剛蒸好的米糕。
“店交給你照看，”她抬起頭，看向王二孃的眼睛，“小滿……也託付給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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