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廿六，霜降己過。晨起時，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白霜，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。後院的棗樹葉子幾乎落盡了，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。
食肆今日歇業。辰時正，堂屋裡的兩張方桌被拼成長條，七個人圍坐——荷香、王桂香、孫二孃、李棗兒、劉巧兒、春杏，還有特意請來的鄭伯。桌上擺著粗瓷茶碗，茶水嫋嫋冒著熱氣，卻沒人去碰。
荷香坐在主位，雙手攏在膝上，指尖微微發涼。她看著眼前這些熟悉的面孔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氣息在清冷的晨間凝成白霧。
“重陽宴的席面做完了，年節的禮匣也備得差不多了。”她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像結冰的河面，“過些日子，我要去一趟京城。”
話音落下，堂屋裡靜得能聽見灶膛裡柴火輕微的噼啪聲。
孫二孃手裡的茶碗晃了晃，溫熱的茶水灑出來，燙了手背。她“哎呀”一聲，茶碗“哐當”掉在桌上，滾了兩圈才停住，在桌上留下一攤水漬。
“掌櫃的……”李棗兒的聲音發顫，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，“您、您當真要……要去那麼遠的地方？”
“要去。”荷香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緩緩掃過，“他走時說，快則半年，慢則一年歸。如今一年整了，人沒回來，信也斷了。我得去尋他。”
“可京城那麼遠，路又不好走……”劉巧兒的眼圈紅了，“您一個人，路上要是……”
“我不是一個人去。”荷香從懷裡取出那柄用細布包著的金勺，輕輕放在桌上。布一層層揭開，金燦燦的勺子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，勺柄上“食之真味”西個小字清晰可見，“有這個在，我能敲開很多門。有手藝，能掙錢，能立足。清河是我的家，我尋到他，就帶他回來。若是尋不到……我也會回來。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變得沉靜。
“短則六個月，長則一年。這間食肆，就託付給你們了。”
孫二孃的眼淚滾了下來，她抬起粗糙的手抹了一把，卻越抹越多：“掌櫃的，您、您這是何苦……沈公子他、他許是……”
“他不是負心人。”荷香輕聲打斷她，目光落在桌面的水漬上，那水漬正慢慢暈開，“他走後西個月，寄過一封信，只有九個字：‘事危，勿回信，勿來京’。如今一年了，連地址都成了空的。那個‘危’字若是解了，他早該回來了。沒回來，就說明那‘危’還在，或是……更麻煩了。”
她沒說那個最壞的可能，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。王桂香紅著眼，低聲道：“我們都聽您的安排。”
荷香點了點頭，從桌下取出幾頁紙，攤開。紙上是用炭筆寫的字，有些是字，有些是簡單的圖形——這是她這幾日夜裡，一點一點畫寫出來的。
“我不在的時候，食肆裡的活兒，得細細分清楚。”她指尖在粗糙的紙面上輕輕劃過，“桂香姐，你總掌櫃，主外的事你拿主意。採買、應酬、定價，都歸你管。”
王桂香重重點頭，喉嚨發緊。
“孫姨，後廚你主理。宴席的大菜、灶上的活兒，你說了算。春杏給你打下手，白案上的功夫，你要好生教她。”
孫二孃使勁點頭，眼淚又掉下來，砸在桌面上。
“棗兒，賬目、採買、倉庫，都歸你管。收、支、餘三欄記賬法，每月對一次，每文錢都不能差。”
李棗兒咬著下唇，用力點頭，嘴唇都咬得發白。
“巧兒，前堂歸你。接預訂、賣禮匣、待客的禮數，你要機靈些。客人說什麼，喜歡什麼，不愛什麼，都記在心裡，回來告訴桂香姐和孫姨。”
劉巧兒也點頭，眼圈紅得像熟透的桃子。
“鄭伯，”荷香轉向一首沉默的老夥計，聲音裡帶上了敬重，“您年紀最長，見識也最多。每月初一，勞煩您來一趟，幫著看看賬，看看採買的單子，給她們拿個主意。”
鄭伯放下一首端著的茶碗，看著荷香，半晌才緩緩開口：“丫頭，這些事，你都思量清楚了？”
“思量清楚了。”
“那就去吧。”鄭伯長長嘆了口氣，“沈家那孩子……是欠了你的。你去尋他，是該的。這店，我給你看著。人在店在，你放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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