輪到荷香。她提起筆——那支筆尖有些開叉——在“沈奕舟”三個字旁，緩緩寫下自己的名字。葉荷香。三個字一筆一劃，都很穩。然後她食指沾了紅泥，在自己的名字旁按下去。
輪到沈奕舟那欄時，她的筆尖在空中頓了頓。
她看著那三個字。沈奕舟。他教她寫的第一個字，就是“沈”。他說，這是他的姓，以後也會是她的姓。那時她臉紅得厲害，低著頭不敢看他，筆尖在紙上顫，寫出來的“沈”字歪歪扭扭。
如今她要替他籤這份契書，替他按這個手印。
筆尖落下，她在“沈奕舟”三個字旁，寫下他的名字。字跡和他的不太像——他的字灑脫有力，她的更秀氣些，但形是有的。然後食指沾了紅泥，在他的名字旁，按下第二個紅手印。
兩個紅手印，捱得很近。
契書傳到鄭伯面前。老人看著那張紙，看了很久，久到眾人都以為他不會按了，他才緩緩伸出拇指，在見證人那欄，重重按下去。
“還有幾樁要緊事。”荷香收起契書，取出第三頁紙，“我不在的時候，若是遇上大事——比如有人來鋪子裡生事，比如要用大筆銀子週轉——桂香姐、孫姨、棗兒，你們三個一起商量。三人都點頭，才能動櫃上的銀子。”
“後院那棵老棗樹下，往東走五步，往下挖三尺，埋著一個陶罐，裡頭有一百兩銀子。那是應急的錢。要動，也得你們三人都在，當著鄭伯的面挖出來，當面點清。”
“每月初十，棗兒把賬本抄一份，託驛卒寄到京城給我。地址等我到了京城，安頓下來，就託人捎信回來。”
“鋪子的鑰匙，桂香姐你收著。每日開門關門，你要第一個來，最後一個走。灶膛的火要熄乾淨，水缸要滿，門閂要插牢。”
她一樁樁交代，事無鉅細。從採買到備料，從待客到結賬，從雨天防漏到冬日防火。眾人靜靜地聽著，記著，沒有人插話，只有偶爾的抽泣聲。
交代完了，堂屋裡又陷入一片沉默。
王桂香忽然站起身，走到荷香面前，深深一揖，腰彎得很低：“掌櫃的放心。店在人在。只要我在一日，這店就開一日。”
孫二孃也站起來，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，聲音哽咽卻堅定：“您的手藝，我絕不丟半分。味道、火候、刀工，都和您在時一個樣。您回來那日，我給您做一桌最拿手的菜。”
李棗兒站起來，眼圈通紅，聲音卻清晰：“賬目清楚，分文不差。每一筆進，每一筆出，我都記得明明白白。您回來查賬，若有半分不對，我拿工錢賠給您。”
劉巧兒和春杏也跟著站起來，一個說“前堂我守好，絕不讓客人受半點委屈”，一個說“白案我好好學，定不讓您失望”。
六個人，站著五個。只有荷香還坐著。
她看著她們，看了很久。晨光從窗欞照進來，照在那些熟悉的眉眼上，照在那些溼漉漉的面龐上。然後她緩緩站起身，退後三步，對著五人，深深鞠躬。
一鞠躬，腰彎得很低。
二鞠躬，額頭幾乎觸到膝蓋。
三鞠躬，久久沒有首起身。
首起身時，她的眼圈紅了，嘴唇抿得發白，但眼眶裡沒有淚。她的手垂在身側，指尖深深掐進掌心，掐出幾個月牙形的印子。
“我把這間店，”她的聲音有些啞，像被砂紙磨過，“和小滿，都託付給你們了。”
孫二孃“哇”一聲哭出來，撲過來緊緊抱住荷香。接著是李棗兒，是劉巧兒，是春杏。王桂香站在一旁，捂著臉，肩頭一聳一聳，眼淚從指縫裡漏出來，砸在地上。
荷香被她們抱著，沒有動。她能感受到那些擁抱的力道，那些顫抖，那些溫熱的眼淚浸溼了她的衣襟。但她只是站著。
鄭伯站起身，默默走到門口，推開堂屋的門。
更多的晨光湧進來，照在桌上那張契書上。紅手印還沒幹透，在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。其中一個手印旁邊，暈開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漬——不知是誰的淚，滴在了上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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