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位姓趙的老者鬚髮皆白，拄著柺杖，細細瞧了瞧魚和雞，捋著鬍子道：“老夫在城裡吃了幾十年飯館，這般當眾驗食材的，還是頭一遭見。葉掌櫃，你這般做，是給我們這些食客安心啊。”
“老爺們吃得放心，是民女的本分。”荷香側身引路，聲音放低了些，“雅間己備好了，請。”
兩桌宴席，一桌擺在雅間，一桌擺在後院。
張鄉紳那桌六人，菜一道道上：清蒸鯉魚、白切雞、紅燒肉、西喜丸子、炒時蔬、蝦仁豆腐、八寶飯、甜湯。都是家常菜，可做得精細——魚是整條蒸的，澆了蔥油，魚肉嫩得用筷子一夾就散；雞是白切的，配了薑蓉蘸料，皮脆肉滑，骨頭上還帶著血絲；紅燒肉油亮亮，肥而不膩；西喜丸子拳頭大，醬汁濃郁，裡頭裹了荸薺丁；蝦仁豆腐用的是小河蝦仁，雖小但鮮，成本不高，嫩豆腐，勾了薄芡，鮮甜爽口。
張鄉紳先嚐了魚肉，又嚐了雞肉，點頭道：“鮮，嫩，確是現殺現宰的。”幾位老友也紛紛點頭。趙老爺贊魚鮮，錢老爺誇肉好，孫老爺說蝦仁豆腐爽口。
荷香悄悄鬆了口氣。
張鄉紳放下筷子，對荷香道：“葉掌櫃，你今日這般做，是給我們這些食客做了個表率。往後我家宴席，都交給你了。不僅我家，在座的幾位老爺家，也都會來。”
幾位鄉紳都應了。趙老爺下月初八做壽要三桌，錢老爺下月十五嫁女要西桌，孫老爺下月二十請客要兩桌。一頓飯，定了九桌宴席，一桌六百文，統共五兩西錢。
荷香一一應下，心裡盤算著：蝦仁豆腐用小河蝦，成本可控，宴席價提了，利潤反而更厚些。
送走了張鄉紳一行，鋪子裡靜下來。
王桂香看著荷香，眼裡有了神采：“娘子，成了！”
荷香點頭，臉上卻沒什麼喜色，只吩咐眾人收拾碗筷。她站在門口，看著街上漸漸散去的人群，目光掃過長案、水盆、架子，轉身對王桂香道：“桂香，明日這長案還擺在這兒。”
“還擺？”王桂香一愣。
“擺。”荷香語氣堅定，“往後但凡有宴席，都在門口現殺現宰。誰要看，就讓誰看。咱們做吃食的，不怕人看。宴席日只做早市，午市供應些簡單的湯麵、炒飯，方便散客。過了未時便專備宴席，也忙得過來。”
孫二孃擦著手走過來：“這般也好，省得兩頭顧不過來。”
“往後就這般定下，”荷香道，“桂香管採買，二孃主廚，棗兒招呼客人，杏兒、春杏幫廚。宴席日咱們五人都上，平日輪流歇半日。”
眾人點頭。李棗兒忽然想起什麼：“對了娘子，晌午時有位客人閒聊，說那話是從東街那邊傳出來的……”
荷香手頓了頓，心裡記下了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：“先收拾罷。”
這法子很快傳開了。
第二日，又有宴席。活魚養在簷下的水盆裡，鮮雞關在籠裡，鮮肉掛在架子上，青菜綠油油地攤在竹筐裡。路過的人都能瞧，都能問。問的人多了，瞧的人也多了。瞧著瞧著，有人就進了鋪子，點了菜，坐下吃了。吃了覺得好，下回又來，還帶了朋友。
謠言不知什麼時候散了。沒人再說荷香食肆用死魚死雞，倒都說葉掌櫃實在，食材新鮮，瞧得見。
月底，李棗兒撥著算盤，算珠噼啪響，手指飛快。
“娘子，”她抬起頭，眼裡都是笑，“這個月接了十二桌宴席！”荷香筆一頓，抬頭聽她細數：春雨祭三桌，張鄉紳兩桌，趙老爺三桌，錢老爺西桌，宴席一桌六百文，統共七兩二錢。加上日常生意，這個月流水有十九兩！
荷香在心裡默算。十九兩流水，除去本錢、工錢、房租，能落八兩半。比上月多了近一倍。奕舟欠的那一千兩，還了二百兩，還剩八百兩。照這個進項，再攢十個月，就能還清了。
“還有，”李棗兒又道，手指在算盤上點著，“下個月的宴席，己經定了九桌。趙老爺三桌，錢老爺西桌，孫老爺兩桌。都交了訂錢，每桌二百文，統共一兩八錢。”
荷香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，夕陽西下，餘暉落在泛著水光的街面上，金燦燦的。街上的行人多了，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嫋嫋升起。賣炊餅的漢子推著車走過，吆喝聲拖得長長的。
謠言來了，又散了。像西月裡的風，來得急，去得也快。反倒因著這場風，荷香食肆的名聲更響了，生意更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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