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轉眼，半個月的光景就過去了，日子進了九月。
九月初一一大早，荷香食肆裡就飄出了重陽糕的甜香。
重陽糕要蒸九層，寓意長壽安康——一層糯米，一層豆沙，一層棗泥，一層桂花，一層芝麻，一層花生，一層核桃，一層蓮子，最上頭再鋪一層糯米，撒上紅紅綠綠的果絲，插上五彩小旗，一層一層疊得整整齊齊，像座小小的寶塔。
“這得蒸多久啊？”劉巧兒湊在蒸籠邊看，眼睛瞪得圓圓的。
“九個時辰，”荷香往灶膛裡添了把柴，火光照得她臉頰微紅，“火不能大，大了底下糊了上頭還沒熟；火不能小，小了蒸不透，吃著夾生。得守著，不能離人。”
“九個時辰！”劉巧兒吐了吐舌頭，“那不得從天不亮蒸到夜深？”
荷香沒接話，只專注地看著灶火。火要勻，要穩，要綿綿不絕地熱著，才能把九層糕蒸得又軟又糯，甜香入髓。
她真就守了九個時辰，從寅時到亥時，添柴、看火、掀蓋、撒料，一層蒸熟了再小心地鋪下一層。九層蒸完開啟籠蓋時，白生生的糕體冒著騰騰的熱氣，甜香混著米香、豆香、果香，飄了滿屋，連街口都能聞見。
第一籠出來，她仔細切成九塊，用油紙一塊塊包好，讓李棗兒送去後街：“後街那幾位老人家，張奶奶，李爺爺，王婆婆，一人一塊。就說荷香食肆的，重陽節到了，請老人家嚐個鮮。”
李棗兒去了，半個時辰後回來時眼睛紅紅的：“張奶奶拉著我的手哭了，說她兒子在外頭跑船，三年沒回來了，今年重陽還以為又是一個人過……她非要塞給我兩個雞蛋，我沒要。”
荷香沒說話，只低頭切第二籠糕，刀起刀落，糕切得方方正正，每塊一般大小。
第二籠切了十二塊讓孫二孃送去西街，西街有幾戶孤寡老人，日子過得緊巴。第三籠切了十五塊讓春杏送去東街，東街有幾戶老人家，兒女都在外頭謀生，常年不在身邊。
送完三籠，鋪子裡還剩最後一籠。荷香切了，留兩塊給鋪子裡的人嚐嚐，剩下的用油紙仔細包好，整整齊齊擺在櫃檯上：“明日重陽，六十歲以上的老人家來，一人送一塊。”
“白送？”李棗兒撥著算盤抬起頭。
“白送。”
訊息像長了腳，一夜間傳遍了半個清河縣。
第二天天剛矇矇亮，食肆還沒開門，外頭就排起了長隊。都是老人家，有的拄著柺杖，有的牽著孫兒孫女，有的獨自一人挎著籃子，在秋日的晨風裡站著等著，低聲說著話。
荷香開啟門時，看見這陣仗微微一愣。
“葉掌櫃，”排在最前頭的是個白鬍子老爺爺，背有些佝僂，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，“聽說您這兒送重陽糕？”
“是，老人家快請進。”荷香忙側身讓開。
老爺爺顫巍巍進來，在長凳上坐下。荷香用油紙包了塊還溫熱的糕遞過去，熱氣透過油紙傳到手心，暖乎乎的。
“哎喲，這怎麼好意思……”老爺爺接過糕，笑得眼角皺紋都舒展開了。
“您嚐嚐，要是合口味，往後常來。”
老爺爺開啟油紙，小心地咬了一口，慢慢嚼，慢慢品，嚼著嚼著眼圈就紅了：“好吃……跟我老伴兒當年做的一個味兒……她走了十年了，十年沒嘗過這個味兒了……”
荷香鼻子一酸，忙轉過身去招呼下一個。
一個，兩個，三個……老人來了又走，走了又來，有的道謝，有的抹淚，有的拉著她的手說半天話。都說糕好吃，說葉掌櫃心善，說這食肆是個有人情味兒的好地方。
到午時，最後一籠糕也送完了。還有老人拄著柺杖慢慢走來，荷香只好賠不是：“對不住您老，今日的送完了。您明日來，我單給您做一份。”
老人擺擺手，笑呵呵的：“不妨事，不妨事，葉掌櫃有這份心，就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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