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間裡，王桂香己經起了，正在灶前燒水。水在鍋裡咕嘟咕嘟地響，蒸汽從鍋蓋縫裡冒出來，把整個灶間燻得暖烘烘的，窗欞上凝了一層細細的水珠。
“起來了？”王桂香回頭看她，眼睛還有些腫，聲音卻己經穩了，“水快開了，洗把臉，吃口東西，好有力氣。”
荷香舀了熱水洗臉，水燙燙的，撲在臉上，把最後一點睡意也趕跑了。王桂香從鍋裡端出一碗小米粥，兩個白麵饅頭，還有一小碟醬菜，擺在桌上：“快吃，趁熱。”
荷香在桌邊坐下，端起碗喝粥。粥熬得稠稠的，米粒都開了花，米香撲鼻。饅頭蒸得鬆鬆軟軟，撕開裡頭是細細的蜂窩，咬一口，滿嘴的面甜。醬菜是王桂香自己醃的蘿蔔乾，鹹淡正好，脆生生的，配著粥吃，爽口。
她吃得很慢，一口粥，一口饅頭，細細地嚼，慢慢地咽。王桂香坐在對面看著她，也不催，就這麼看著，目光軟軟的，像是要把她的樣子刻在眼裡。
一碗粥喝完，一個饅頭下肚，荷香放下筷子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飽了。”
王桂香點點頭，起身從櫃子裡拿出個藍布包袱：“衣裳在這裡頭，換了吧。賽場上穿的，要體面些，不能讓人看輕了。”
荷香開啟包袱，裡頭是一件靛青色的細布衫子，一條同色的布裙，都是半新的，洗得乾乾淨淨，疊得整整齊齊。還有一雙新做的布鞋，鞋底納得密密的，針腳細細的，鞋面上用藍線繡了幾朵小小的梅花，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。
“這是……”她抬起頭。
“我連夜趕出來的，”王桂香說，聲音有些發澀，“料子不算好，可穿在身上清爽，不扎眼。鞋是張奶奶送的那雙鞋墊，我照著做了鞋，你穿著，走路穩當，不累腳。”
荷香捧著那身衣裳，半晌沒說話。靛青的布，洗得發白了，可乾乾淨淨的；藍線的梅花，繡得歪歪扭扭的，可一針一筆都透著心意。她轉過身，背對著王桂香，開始換衣裳。
脫下平日穿的粗布衫，換上這身細布的，繫好衣帶，理好裙襬。衣裳很合身，不長不短，不寬不窄，正好。鞋也合腳，不大不小，不鬆不緊，正合適。她走了兩步，鞋底軟軟的，踩著很舒服。
換好了，她轉過身。王桂香看著她，眼圈又紅了。
“好看，”她啞著嗓子說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“真好看。”
荷香走到水缸前，對著水缸裡模糊的影子照了照。靛青的衫，靛青的裙，襯得人清清爽爽的，透著雨後青石板似的乾淨利落。頭髮用一根木簪子綰在腦後，一絲不亂。臉上不施脂粉，乾乾淨淨的，只有一雙眼睛，在晨光裡亮亮的，似兩粒浸在清水裡的黑石子。
是去賽場的樣，是拼盡全力、不留遺憾的樣。
食材一樣一樣裝進竹籃。
豆腐用乾淨的溼布包好，放在最底下，怕顛壞了。火腿用油紙仔細裹了，放在中間。菊花用竹籃子單獨裝著，籃子底下墊了溼布，花瓣上灑了水，水靈靈的。雞用新鮮的荷葉包了，放在最上頭，荷葉的清香能去腥。佐料瓶罐用布一層層裹了，塞在縫隙裡，怕磕了碰了。
都裝好了，荷香提起籃子，掂了掂——不輕，竹編的提手硌著手心，沉甸甸的分量讓人心安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。
王桂香牽著小滿，跟在她身後。小傢伙己經醒了，穿著厚厚的小棉襖，頭上戴了頂虎頭帽，帽簷下的小臉紅撲撲的，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。她一隻手緊緊抓著王桂香給的銀鎖片，另一隻小手指著外頭晨光的方向，身子一顛一顛地，像是在催著往前走。李棗兒、孫二孃、劉巧兒、春杏，都站在門口，眼睛紅紅的，眼眶裡噙著淚，看著她們。
“娘子……”李棗兒先開了口，聲音哽咽了，後面的話沒說出來。
“好好看店，”荷香看著她們，一個個看過去，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了一瞬，“我比完就回。”
“哎，”孫二孃用力點頭，聲音也啞了，“我們等著娘子，等著娘子奪了金勺回來。”
荷香深吸了口氣，轉身往外走。天己經亮了，東邊天空泛起了魚肚白，幾縷金色的晨光從雲縫裡漏出來，把青石板路照得亮亮的，路邊的草葉上還掛著露珠，一顆一顆，亮晶晶的。
街上還靜，只有早起的更夫敲著梆子走過，梆，梆，梆，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。還有幾家鋪子剛開門，夥計打著哈欠卸門板，吱呀吱呀的聲響在晨風裡傳得老遠。
她走得很穩，一步一步，不快不慢。竹籃在手裡晃著，裡頭的瓶瓶罐罐輕輕碰撞，發出細碎的、叮叮噹噹的聲響，像誰在輕輕敲著什么。王桂香牽著小滿跟在她身後，腳步聲輕輕的，只有小滿偶爾發出幾聲咿咿呀呀的童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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