燈一首亮到後半夜。
灶間裡，油燈昏黃的光把影子投在牆壁上，拉得長長的。案板上，明日要用的食材分門別類擺得整整齊齊。左邊是三塊上好的南豆腐，用溼布仔細蓋著，怕風乾了皮；一隻剛宰殺的老母雞，肥油己經剔得乾乾淨淨，黃澄澄的雞皮在燈下泛著油光；火腿切成薄如蟬翼的片，在青花瓷盤裡碼成一朵花兒；還有一小籃清晨才從城外摘回來的菊花，花瓣上還帶著露水，水靈靈的。
右邊是各色佐料：粗鹽細鹽分開放，糖罐貼著紅紙，醬油醋壺擦得鋥亮。灶臺邊，三口鍋一字排開——大鐵鍋熬湯，小炒鍋烹菜，砂鍋煨豆腐，刷得能照見人影。刀架上，三把刀依次擺好，切菜的寬背刀，剔骨的窄刃刀，雕花的尖頭刀，刀刃在燈下泛著幽幽的寒光。
荷香站在案前，一樣一樣地看，一樣一樣地摸。
豆腐嫩不嫩，手輕輕一按就知道——手指按下去，軟軟地陷進去，鬆開手又彈回來，嫩得能掐出水來。雞肉新鮮不新鮮，湊近聞聞氣味就曉得——只有淡淡的腥氣，沒有半點異味。火腿的成色，看那紅白相間的紋理就能分辨——紅是深紅，白是脂白，紋理分明。菊花要現摘的，蔫了不行，老了也不行——花瓣挺括，花心金黃，還帶著晨露的溼氣。
“豆腐是東市老陳家的，”孫二孃在她身後輕聲說，聲音在靜夜裡格外清晰，“今兒天不亮我就去拿的，摸著還溫乎，帶著豆香呢。雞是後街王屠戶家的，養了兩年多的老母雞，肥得很，宰的時候還撲騰呢。火腿是趙府管家送的，說是金華來的上等貨，我切了一片嚐了，香得嘞，鹹淡正好。菊花是劉巧兒一早去城外摘的，專揀那半開的，帶著露水就送來了，一片黃葉子都沒有。”
荷香點點頭，沒說話，只伸手揭開蓋豆腐的溼布。豆腐白白胖胖地臥在案上，嫩生生的，像三塊上好的羊脂玉。她用指尖輕輕碰了碰，豆腐顫了顫，沒散，只在表面留下個淺淺的印子，很快又平了。
“是好豆腐。”她說。
又走到灶邊，挨個掀開鍋蓋看了看。大鍋是熬湯用的，鍋底亮堂堂的；小鍋是炒菜用的，鍋沿一點油星不見；砂鍋是煨豆腐的，裡頭還留著上回用過的香氣。她伸手在鍋裡摸了一把，手指清爽爽的，不見半點油汙。
“鍋刷了三遍，”李棗兒在灶膛前抬起頭，臉上還沾著柴灰，眼睛在燈下亮亮的，“柴火也備足了，松木、棗木、果木，都分著放，要什麼火用什麼柴。松木火硬，熬湯用；棗木火穩，炒菜用；果木火香，煨豆腐用。”
荷香又點點頭，走到水缸前。缸裡是今早新挑的井水，清亮亮的一缸，能照見人影晃盪。她舀起一瓢，湊到嘴邊嚐了一口——水是甜的，帶著井水特有的清冽，從喉嚨一路涼到肚子裡，是泡茶熬湯都好的水。
都看完了，她才在長凳上坐下，長長舒了一口氣。
屋裡靜得很，只有燈芯偶爾噼啪炸開一朵小小的燈花。王桂香牽著小滿從裡屋出來，小傢伙睡得迷迷糊糊，小手揉著眼睛，搖搖晃晃地跟著走，看見荷香，張開小胳膊就撲了過來。荷香彎下腰，一把將女兒摟進懷裡。小滿把熱乎乎的小臉貼在孃親頸窩裡，嘴裡含糊地嘟囔著“娘……娘……”
“都備齊了，”王桂香壓低聲音說，像是怕吵醒了孩子，“明兒一早就去，辰時開賽，咱們卯時三刻到，不早不晚，正好。”
荷香輕輕拍著小滿的背，嗯了一聲。
“小滿的東西我也收拾好了，”王桂香繼續說，聲音更輕了些，“換洗的衣裳，鞋襪，她愛吃的小點心，都裝在那個藍布包袱裡。明日我就帶她在賽場外頭等著，鄭伯說給留個好位置，能瞧見你。”
荷香又嗯了一聲，手在小滿背上輕輕拍著，拍得很慢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是要把這節奏刻在心裡。
王桂香看著荷香懷裡的小滿，眼圈忽然紅了。她蹲下身，拉著小滿的小手，聲音有些發顫：“荷香，你安心去比賽。小滿……我當自己親閨女帶。等你比完了，咱們好好商議，你要真去京城，我就認她做乾女兒，一輩子疼她。”
荷香喉嚨一緊，半晌沒說出話來。小滿聽不懂大人在說什麼，只伸出小手去摸王桂香的臉，奶聲奶氣地叫：“姨……姨……”
王桂香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，一把將小滿摟進懷裡：“好孩子，姨疼你，姨一定疼你……”
荷香看著這一幕，眼眶也熱了。她深吸口氣，把那股酸澀壓下去，才輕聲說：“桂香姐，你的心意我領了。只是……這等大事，等我比賽回來再說。眼下，咱們先顧著比賽。”
她從懷裡摸出個藍布包，在燈下一層層開啟，裡頭是兩錠十兩的雪花銀，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：“這二十兩，是咱們這半年攢下的。明日我就去錢莊存了，憑條子你收著。若我真要去京城，這錢……就是小滿的倚靠。”
王桂香用力點頭，眼淚卻止不住地流：“我曉得，我曉得……你放心，有我在，小滿委屈不了。”
荷香不再說話，只把小滿摟得更緊些。一歲兩個月的小娃娃己經有些沉了，抱在懷裡沉甸甸的，像揣著個暖和的小爐子。小滿在她懷裡蹭了蹭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，又閉上眼睛睡了，小嘴微微張著，撥出的熱氣噴在荷香頸窩裡，癢癢的。
屋裡又靜下來，只有燈芯偶爾噼啪響一聲。
荷香輕輕拍著小滿，目光卻落在灶臺邊那口砂鍋上。鍋是舊的，用了大半年，鍋沿己經有些發黑，可刷得乾乾淨淨，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。這口鍋，熬過多少鍋湯，煨過多少塊豆腐，她記不清了。只記得頭一回用它，是給坐月子的自己熬雞湯，王桂香守在灶前，一下午沒挪窩，湯熬得奶白奶白的，上面漂著一層黃澄澄的油花。
那時她剛生下小滿，身子虛得很，喝一口湯，渾身都暖了。
後來這鍋就常用了，熬湯，煨豆腐，燉肉。有時候生意好，一天要用上三西回，鍋燒得滾燙，手柄都燙手。可再忙再累，鍋總是刷得乾乾淨淨的，第二天用的時候，又是清清爽爽一口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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