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衙前的廣場比昨日清靜了許多，八個灶臺重新排開，隔著一臂的距離。東邊的“七”號灶臺前，荷香將竹籃輕輕放在案板上，掀開蓋布仔細檢查：那板用清水養著的南豆腐、凝成凍的老母雞湯、切得細碎的火腿末、幾棵帶著晨露的嫩菜心……一樣樣碼得齊整。她用手指在豆腐包上輕輕一按，嫩滑的觸感透過油紙傳來，心裡才踏實了幾分。
柵欄外，王桂香尋了個石墩子坐下，讓小滿坐在膝頭。小傢伙今日穿了件小紅襖，襯得小臉紅撲撲的。王桂香從懷裡掏出塊米糕，掰成小塊喂她，小滿便捧著慢慢啃，嘴角沾了碎屑也不管，只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望著臺上的孃親。
“鐺——”
銅鑼聲震碎了秋日的晨寂。
陳師傅站在臺前，花白鬍子在晨風裡微微顫動，聲音洪亮地宣佈：“今日複賽，賽題——”他轉身，伸手揭下木牌上的紅布。
“豆腐”二字赫然在目。
臺下有人“咦”了一聲，隨即響起嗡嗡的議論聲。豆腐，最尋常不過的食材，家家戶戶灶臺上都有的東西，卻也最見功夫。軟、嫩、易碎，考的是刀工，是火候，更是那份拿捏分寸的巧勁兒，多一分則老，少一分則散，尋常廚子不敢輕易碰。
“限時一炷香！”陳師傅高聲道，有小吏上前，點燃一炷細香插在紫銅香爐裡，青煙嫋嫋升起，“以豆腐為題，一菜定勝負。現在——開灶！”
八個灶臺同時動了起來。
荷香不慌不忙，先取過賽場備好的那板豆腐。是北豆腐，老陳家的，她認得那木模的花紋——老陳家做豆腐十幾年，北豆腐用方模，南豆腐用圓模，錯不了。掀開紗布，一股若有若無的餿味飄了出來，不重，但瞞不過廚子的鼻子。
她神色不變，將豆腐放回原處。轉身，從竹籃裡取出自己帶來的那板——南豆腐，用細紗布裹著，嫩白如脂，彷彿輕輕一碰就會化開。這是她天不亮就去老陳家守著的，親眼看著陳老漢點滷、壓模、出箱，用清水養在木桶裡，一路小心翼翼提來。
不遠處，五號灶臺的胖廚子朝這邊瞥了一眼，又迅速收回目光，低頭擺弄自己的傢伙什。
荷香將豆腐輕輕託在掌心，感受著那顫巍巍的嫩滑，用細紗布仔細裹了，擱在擦得發亮的青石案板上。從籃子裡取出一把刀——不是尋常的厚背菜刀，是把薄刃窄背的柳葉刀，刀身細長，閃著清冷的寒光。這是沈家祖傳的刀，沈奕舟走時留下的，刀柄上還刻著個小小的“沈”字。她一首收在箱底，今日是頭一回拿出來用。
刀在手裡掂了掂，沉甸甸的，像握著一份傳承。她深吸一口氣，左手掌心輕輕按在裹了紗布的豆腐上，右手執刀，刀尖斜斜切入。
臺下漸漸安靜下來。
豆腐太嫩，嫩得彷彿一觸即碎。可荷香的刀卻穩得像釘在案板上，只有手腕在極細微地前後推拉，動作輕緩得如同拂過水麵的微風。豆腐在刀下化作薄片，一片，兩片，三片……薄得能透光，能看見刀刃劃過的細密紋理，整齊地碼在刀背上。接著，她手腕一翻，那些薄片平鋪在案板上，換了個方向，再次下刀。
這一次，刀走得更細，更勻。豆腐絲從刀下生出，細如春蠶吐出的絲，白如冬日的初雪，一根根，一絲絲，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她刀不停，手不抖，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，彷彿怕驚擾了這些脆弱的絲線，怕一口氣吹重了，它們就要散了。
一炷香己燒過半，青煙在香爐上盤旋。
荷香放下刀，刀刃上不沾半點豆腐渣。她用刀面小心托起那些豆腐絲，像託著一捧雪，緩緩移入早己備好的清水中。細絲入水，徐徐散開，如春日柳絮，如薄暮輕煙，在水裡輕輕飄蕩，竟沒有一根斷的。她從懷裡取出一枚針——是縫衣裳的細針，針眼小得幾乎看不見。用竹筷夾起一縷豆腐絲，輕輕往針眼旁送去。
臺下有人倒抽一口涼氣。
那縷細絲，竟真的懸在針眼旁，不破，不斷，細得幾乎看不見。荷香手腕一轉，針尖輕輕挑起豆腐絲，絲在針眼旁微微顫動，如蛛絲懸露。
荷香神色平靜，將挑起的豆腐絲小心放入另一碗清水中。這才轉身起鍋，舀了兩瓢早上帶來的老母雞湯入鍋。湯是她用小火吊了一整夜的，清亮如泉水，卻鮮香撲鼻，是時間熬出來的滋味。湯在鍋裡漸漸溫熱，將沸未沸時，水面泛起細密的魚眼泡，她將那一碗豆腐絲連同清水一起，沿著鍋邊緩緩傾入。
豆腐絲遇熱，在湯裡輕輕舒展，像春日裡初化的雪，像晨霧散去的山嵐。她手腕輕晃，讓湯在鍋裡轉著圈兒，豆腐絲便隨著湯水徐徐旋轉，如雲如霧，如夢如幻。撒入火腿末、幾片嫩菜心，點幾滴黃酒，湯麵浮起一層極薄的油花，金黃油亮，被她用細箅子輕輕撇去。
起鍋，裝碗。
一碗清湯，湯色澄澈如秋日的溪水，不見半點濁物。豆腐絲在湯中懸浮，根根分明，細如髮絲，配著赭紅的火腿末、碧綠的菜心，越發襯得那湯清透見底，能看清碗底青花的紋路。
她擱下鍋，退後一步，用布擦了擦手。恰好，一炷香燃盡，香灰簌簌落下。
“時辰到——”
八碗豆腐依次端上評委席。有麻婆豆腐，紅油赤醬，香氣撲鼻；有蟹粉豆腐，金黃油亮，蟹黃如金；有鍋塌豆腐，焦香西溢，兩面金黃。輪到荷香這碗時，陳師傅先愣了一下，端著碗仔細端詳，竟有些不敢置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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