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以後，天色收得早。
酉時才過，清河街上便挑起了零落燈火，荷香食肆門前的幌子叫北風扯得筆挺，後廚最後一鍋西神湯正收著火，砂鍋沿逸出的白汽出了灶房便散入寒霧。
阿春端著湯盅跨出門檻，掌心在凍紅的手背上搓了兩下，先往前廳掃了一遍。
桌椅歸得齊整，靠窗兩桌坐著老街坊，眾人捧碗慢飲，掌心貼著溫熱的碗壁驅寒，巧兒抱著托盤從堂中穿過，春杏守在櫃檯旁清點酒水空壇，沒人出聲催促，手裡的活計也沒斷過。
王桂香坐在櫃後，算盤珠一粒接一粒，響得清亮。
李棗兒抱著一摞粗瓷碗進門，鼻頭凍得通紅，小聲稟道：“桂香姐，西街周嬸那桌添了一盅秋梨膏，她說記到月賬裡。”
“記到賬冊上。”
王桂香沒有停下撥算盤的手，“她家小孫子夜裡咳得厲害，明早給她包兩包陳皮，煮水的時候少擱些糖。”
李棗兒答應著，抱碗轉身。
“先別洗碗。”
王桂香又喚住她，“等後廚灶火熄透，連同旁的器具一道收拾，天寒水涼，手上容易裂口。”
“我記住了。”
荷香從後廚出來，恰好將這幾句聽在耳中。
她拿著當天的食材簿，在門邊站了片刻，隨後將簿子合攏。
往日這些瑣碎事全落在她肩上，哪桌等菜，哪樣食材短了，哪個夥計起了爭執，她總擔心遲一步，店裡便亂起來。
如今王桂香守著前廳，各人手上都有該做的事，堂中便能順順當當地轉下去。
王桂香抬頭瞧見她，招呼道：“荷香，給你留了一盅湯，忙了一日，快趁熱墊墊肚子。”
“你也該歇歇。”
荷香把食材簿擱到櫃檯上，“賬目還餘多少？”
“還有兩筆賒賬，明日清早去收。”
王桂香將賬冊遞過去，“藥田送來的山藥己入庫，中等品留給店裡，優品另封了十二箱，沈大哥下午來過，將庫房鑰匙交我驗過一回。”
荷香翻開賬冊，紙上收支清清楚楚，入庫出庫都有去處。
她合上冊子，道：“依著規矩辦。”
王桂香笑出聲來：“這句話，你今日都說過三回了。”
荷香也笑。
這一句話聽來尋常，落到實處卻費工夫，店裡的人如今都曉得哪些事能做，哪些東西半點不能沾。
前些日子秋雨不斷，受潮的乾貨一筐接一筐抬出去報廢，誰也沒敢把它們混進菜裡。
店裡的規矩，養出來的名聲，比門頭上的招牌還要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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