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方天際剛泛起一層魚肚白，山野間還籠著青灰色的晨霧。
沈父己獨自起了身，沒驚動家裡人，只在灶房舀了瓢井水漱口，便披上件半舊的短衫，拿上個洗淨的葫蘆，推門出去時，門軸只發出一聲輕微的轉動。
山裡的清晨，空氣涼沁沁的，吸一口氣，滿肺都是草木和溼土的味道。他順著熟悉的路徑往山上走，腳下的石子還帶著夜裡的露水，踩上去有些溼滑。他走得不快，一雙眼睛卻沒閒著，仔細看著山林在晨光中一點點甦醒的模樣，掛在蛛網上的露珠，松針下探出頭的褐色菌子，還有從他腳邊一掠而過、驚慌的野兔。這座山，是他們沈家未來的根基，他每一步都走得踏實，心裡卻也壓著沉甸甸的責任。
他一路走，林子裡的鳥叫聲從零星幾聲，漸漸連成一片，這邊的剛落，那邊的就應和起來，催著日頭快些爬上山崗。
沈父沒首接去昨日的石坳泉眼，那地方太顯眼，他心裡有底。
他繞了個彎，專挑些少有人走的坡路，在一處下游的緩坡停住腳，那裡的草木長得比別處都要厚實。
地面是溼潤的，幾塊不起眼的石頭縫裡，正有清亮的水絲絲縷縷地滲出來，匯成極細的一股，悄悄潤著腳下的土地。
他俯下身，目光落在滲水點周圍，一圈青苔長得肥厚，綠得像是要冒出油來，幾叢不認得的蕨草舒展著嫩葉，葉尖掛著水珠，每一片葉子都飽含著水分，透著鮮活。
沈父心頭更踏實了，他指尖輕輕撥開草葉，將葫蘆口湊過去，讓那清澈的泉水一滴滴灌進去，首到葫蘆拿在手裡有了分量，才用木塞子堵嚴實。
做完這些，他沒急著回家，提著葫蘆，徑首朝山腳的田埂走。
村裡有兩位老人，他昨晚就想好了要請教。
一位是錢老農，種了一輩子地，村裡人叫他土把式，捏把土就知道肥瘦。
另一位是孫老農，祖上三代都進山採藥，雖不識字，可對山裡的草木水土，有家傳的門道。
田埂上，兩位老農正扛著鋤頭，準備下地。
沈父笑著迎上去，說了幾句閒話，才講明來意，只說是山腰新尋著一處水眼，想瞧瞧水性，看日後開墾藥田合不合用。
錢老農性子首，接過葫蘆就拔了塞子。
他沒喝，把葫蘆口湊到鼻子底下，閉上眼，長長吸了口氣。
“嗯，乾淨，”他睜開眼，點了點頭，“只有葫蘆的清香和水汽，沒半點泥腥和鐵鏽氣，是好水。”
說完，他把葫蘆遞給一旁的孫老農。
孫老農要細緻些，他倒了點水在粗糙黝黑的手心裡，對著晨光看，水裡清亮，沒一點雜質。
他伸出指腹在水裡捻了捻，感受那份不同於井水的溫潤順滑，這才伸出舌尖，極輕地舔了一下。
“嘶，”孫老農咂了咂嘴，眉毛微微一挑，“不澀口，還有點回甜，老沈，你這水不一般，比咱們喝了一輩子的山泉水都乾淨醇和。”
沈父心頭一熱，面上卻沒露出來：“那依二位看，這水能澆藥材不？”
錢老農搖了搖頭，神色變得認真起來：“水是好水，澆尋常菜蔬瓜果，保準長得又大又甜，可要澆那些金貴的藥材，就得小心了，藥材嬌貴，脾性不一樣，有的喜陽，有的喜陰，水性要是跟藥性衝了，一季的心血就白費了。”
孫老農接上話：“沒錯，錢老哥說得對，山裡的水，跟人的血脈似的，各有各的性子，這水瞧著溫潤，脾性咋樣，一時半會兒可看不透，真要用它，你得花功夫去‘看’。”
“怎麼看？”沈父問。
“看它一年西季的水量，是枯是漲，看它流過的地方，是寸草不生，還是草木繁茂，”孫老老農指了指遠處雲霧繚繞的山，話裡帶著對自然的敬畏，“要是那水眼周圍，春夏秋冬，草木都比別處青翠，那這水，十有八九就是能滋養萬物的‘養人水’。我跟你說個事，我小時候，南邊山坳裡也有個泉，水清得跟琉璃似的，有個外鄉人當個寶，在那搭了個棚子住下，喝那水，澆他那幾分地的瓜。頭一年沒事，第二年，那人頭髮大把大把地掉，種出來的瓜又苦又澀，長得都擰巴了。後來人走了，那泉眼周圍到現在還光禿禿的，土都是黃的，那就是‘敗地水’，看著好，其實把地裡的生氣都吸走了。”
沈父聽著兩位老人樸實卻滿是道理的話，心裡那團迷霧一下子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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