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窗外的蟲鳴織成一片安寧的網。
沈奕舟從書房回來，見臥房裡還亮著燈，推門進去，荷香正伏在燈下，對著一張白紙塗塗畫畫。
他走過去，將一件外衫輕輕披在她肩上，低頭看去，紙上是炭筆勾勒出的院落雛形，有小橋，有竹林，還有個小小的灶臺。
“還沒睡？”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暖意。
荷香抬起頭，眼睛在燈火下亮晶晶的，她將手裡的炭筆放下，獻寶似的把那張紙推到他面前。
“睡不著，一想到那泉水，我這心裡就像是有個小火爐在燒，熱乎乎的。”
她拉著沈奕舟坐下，語氣裡是壓不住的興奮，“奕舟，保和堂的大夫都說了，那水是能入饌的寶，咱們不能就這麼把它混在尋常菜裡給糟蹋了。”
“我這幾天一首在想，咱們就在那泉眼附近，建一個小小的院子，不要大，三五間房就好，專門用來做最精細的餐食。”
她指著紙上的草圖，眼裡閃著光，“就叫‘荷香山居’，不求客似雲來，只招待那些真正懂吃，也真正需要調理身子的人。”
沈奕舟看著她神采飛揚的模樣，眼裡的笑意溫柔得能化開水。
他握住她的手，指腹摩挲著她因畫圖而沾上的炭灰。
“好，就叫荷香山居。”
他沉吟片刻，補充道，“等荒山整理好，咱們的菜地也能正常供菜了，我就去找最可靠的匠人。圖紙你來說，我給你畫出來，地方我來監工，咱們把它建成你心裡想的那個樣子。”
兩人相視一笑，對未來的期許在溫暖的燈火中靜靜流淌。
然而，半個多月的晴好天氣，就在這晚毫無預兆地結束了。
起先只是幾聲悶雷在遠山滾過，到了子時，豆大的雨點便雜亂地砸了下來，敲在瓦片上噼啪作響，彷彿有人在房頂上撒著一把又一把的銅錢。
風貼著地面呼嘯，將院子裡晾曬的乾菜吹得簌簌作響。
沈奕舟在睡夢中被驚醒，聽著窗外驟急的雨聲，心頭一沉。
他披衣起身，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，一股夾雜著泥土腥氣的涼風首接灌了進來。
眼前彷彿能看見遠處新開的那片荒地，在電光一閃的剎那，映出白茫茫的一片水光。
他的心跟著沉了下去。
次日清晨，雨勢轉為淅淅瀝瀝的細雨，但並未停歇。
沈奕舟沒等家裡人起身，便頭戴斗笠，腳踩木屐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到了山腳下的新墾地。
眼前的景象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。
新翻的土地被雨水沖刷得溝壑縱橫，表層最疏鬆肥沃的泥土被沖走大半，匯成一股股渾濁的泥漿，正從地勢低窪處汩汩地往外淌。
那些剛剛起好的田壟，因為堆得太平，幾乎被水夷平，根本起不到分流蓄水的作用。
最讓他皺眉的，是那些用來排水的溝渠。
溝口處，被僱工們隨手扔下的草根碎石和土塊堵得嚴嚴實實，導致雨水根本排不出去，在田裡匯成了一個個大小不一的泥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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